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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應不解釋,仿若凝視筑琴,起了個樂曲的前奏罷了。
厲勁秋專注看他,顯然不懂這首詩詞的深意,更不懂鐘應為什么執尺而不擊筑高歌。
眼前這張細頸筑琴,厲勁秋在樊林琴館,見過相似的琴弦,由鐘應擊響,聲凄樂哀,著實獨特。
他等著鐘應縱情于琴,但是鐘應竟然將手中竹尺,遞給了他。
試試?鐘應笑道。
我?厲勁秋驚訝的看了看竹尺,又看了看鐘應。
就憑他和鐘應長久的相處,對方不可能不知道他的技術水平。
不能說竹尺落弦驚動天地吧,至少也能難聽得讓鬼神痛苦。
然而,鐘應充滿期待,說道:我記得之前你就對筑琴好奇,可惜沒能來得及好好讓你體驗一下。現在正好有這個機會,你面前的又正好是沈先生留下來的十三弦筑。
試試?他又將竹尺遞了半寸。
沈先生的琴?
厲勁秋眼睛一亮,立刻就拿過了竹尺,千年筑琴,我確實得試試。
遠山沒等到他拒絕,卻等來了這句欣喜的回答,立刻想要出聲阻止。
可厲勁秋卻輕松恣意的任性一敲
噔!
安靜了許久的筑琴,響起了清晰弦音。
竹尺落于琴弦,敲擊出清脆聲響,此起彼落,泠泠潺潺,不像悲傷凄婉的樂曲,倒像是心懷喜悅的試琴。
弦音回蕩于猗蘭閣,立刻喚醒了監控之后的寧明志。
猗蘭
他猛然從輪椅上坐直,緊緊盯著一直運轉的監控屏幕。
視線模糊不清,耳朵卻格外靈敏。
這是猗蘭琴的聲音,即使他什么都看不清楚,他也能夠聽出弦弦回轉,竹擊琴弦。
寧明志神色狂喜,以為鐘應總算按捺不住心中渴求,擊響了千古名筑。
他雙目迥然,仔細聆聽天才的樂曲。
然而,十三弦筑奏響的旋律,又叫他臉色蒼白,視線困惑。
一聲聲一段段,毫無章法,即興而為。
沒有《猗蘭操》的清雅高歌,也沒有《戰城南》的壯烈悲戚。
像極了小孩兒隨手敲打的玩樂,發出了叮叮咚咚噔噔噔的響動!
誰、誰在擊筑?
寧明志虛弱的出聲,恨不得自己沖進猗蘭閣,看誰這么大膽。
致心看到那位費盡心思請來的作曲家,悠閑恣意沉浸在自己的叮叮咚咚里,惶恐的回答道:是厲勁秋先生。
老人痛苦不堪,想叫致心關閉監控,又舍不得監控里可能會傳出鐘應的琴聲。
他皺著眉,忍耐著可以稱之為噪音的旋律。
雜亂的聲響,像是那個陌生的作曲家,故意折磨他奏響的魔音,害得他痛苦不堪。
可惜,寧明志純屬自作自受。
他要求靜子勸說鐘應,又要靜子以紀念屠殺的名義舉辦音樂會,為的就是聽鐘應擊筑彈琴。
然而,靜子見過鐘應的固執之后,始終推說不宜做這樣的安排。
他才不得不叫了靜子的助理,去中國再跑一趟。
厲勁秋,他有所耳聞。
無論是意大利那場慶生音樂會,還是維也納的紀念音樂會,都有他為鐘應作曲。
雖然他未能親臨現場,但是聽他徒子徒孫打聽之后反饋的信息,不得不令他感到心動。
琴師就當有最好的曲,也當用最好的琴。
寧明志根本不在乎什么雅韻什么木蘭,他只在乎厲勁秋有可用之處,連耳旁噔噔作響的刺耳音調,都能夠忽略。
一室吵雜的擊打琴弦,終于停止。
寧明志皺著眉,忽聞厲勁秋年輕傲慢的聲音
這琴不錯,用竹片敲起來清脆順手,挺好玩的。
好玩?!
寧明志氣急攻心,只想痛罵這個不懂得尊重筑琴的西洋樂作曲家。
那可是千年古筑,經了沈聆的雙手調弦、補音,他夸不出什么絕世名琴聲清音亮就算了,竟然說好玩!
靜子呢!寧明志忍著怒火出聲。
致心立刻說道:我們去請。
老人憤恨的盯著屏幕里模糊刺眼的身影,聽著厲勁秋和鐘應談笑。
你怎么不彈?怕在我面前自慚形穢嗎?
這地方倒也有意思,三步一監控,九步有人跟,連房間都還帶探頭。
日本人真變態。
寧明志瞪大眼睛,致心呼吸一窒,算是見識了厲勁秋的直言不諱。
畢竟,遠山還在那兒呢!
師父,要取回筑琴嗎?致心謹慎詢問。
寧明志依靠在輪椅里,煩躁不堪,只想立刻把聒噪的厲勁秋趕走,又心中懷著一絲絲期待。
不。
他看不清屏幕里的身影,也能從雜亂弦聲中,感受到厲勁秋截然不同的桀驁不馴。
將猗蘭留在那兒,也許,他能讓鐘應彈琴。
厲勁秋備受矚目的留下,住在了猗蘭閣旁邊的寒梅堂。
一墻之隔,擋不住沒有手機的可憐病人,賴在猗蘭閣里閑聊,直到鐘應困倦的忍住呵欠,舍命陪君子,他才依依不舍的道別,去隔壁監控室做一位新囚犯。
厲勁秋躺在寒梅堂雕花大床上,眉頭緊皺。
習慣了凌晨三四點入睡的生物鐘,在沒有手機之后更加難熬。
夜晚燈光熄滅,月色明亮。
他越想越清醒,驟然翻身起來,坐到了八仙桌旁。
正對監控。
造型顯眼的白色監控探頭,像一只槍,故意居高臨下抵著賓客的腦袋,提醒著:我在看你。
他覺得這件事很神奇,這地方也很神奇。
老不死的家伙,辜負了遺音雅社沈先生的一片情誼,沽名釣譽、健康長壽
總覺得好像太陽底下無新事。
坐在桌邊沉默盯著監控的厲勁秋,忽然出聲。
喂,我說的話,你們應該聽得見吧?
厲勁秋一貫不是客氣的人,也沒什么,就是晚上沒手機,睡不著,跟你們聊聊。以前我在意大利音樂劇院,為一個叫哈里森.貝盧的人寫過一首曲子,叫做《金色鐘聲》。
如果你們不清楚,可以網上查查,這首曲子非常應景,專門給騙子小偷強盜敗類送終,貝盧先生深懂音樂,聽完就氣死了。
他聊著過去的事情,充滿著一腔暢快愜意,我就想著,載寧大師千方百計的請我過來,說要邀請我作曲,是不是也聽說了這件事,慕名請我給他送終?
室內寂靜無聲,只有他一個人的自言自語孤獨回蕩。
可厲勁秋撐著下巴,坦然盯著監控,仿佛那里會有人幫他傳達自己說過的一切。
他道:告訴載寧大師,我領悟到了,一定給他寫最好的曲子,讓他安安心心上路。
說完,他笑著坐直,站了起來揮了揮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