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曲憐余生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謝會長跟隨賀緣聲多年,清楚老人家的脾氣, 希聲就算捐給了利瑞克學院,我也會和院長、館長私下達成協議, 再多等幾年, 一定會送它回中國的。
鐘應皺著眉, 聽懂了謝會長給師父的承諾, 心里卻格外的沉重。
謝會長的意思,大約是等到賀緣聲去世,他們華人互助會再與利瑞克學院,另行捐贈事宜。
然而,這并不是他們來到美國想要的結果。
他期待著希聲回國。
可是,他不會希望這套編鐘只能在老人的遺憾與憤怒里回國。
因為,華人互助會的記錄墻,寫盡了希聲四散分離到重新完整的經歷。
每一次重聚,都有賀緣聲的付出和努力。
他對待一套編鐘,像是對待一位親人。
鐘應也希望他能與親人一同回到中國,實現馮元慶曾經對他許下的承諾。
直到他們回到酒店,鐘應才說出了他的想法。
師父,難道我們不能讓賀先生明白馮先生和柏老師的想法嗎?
他不過兩歲,馮元慶便與世長逝,但是不代表他對馮元慶一無所知。
那是一位偉大的音樂家,更是一位值得敬仰的教師。
在他買下編鐘之前,在他加入遺音雅社之前,他就在清泠湖學院授課,教出了一代又一代的二胡演奏者。
鐘應對他的了解,曾經僅僅局限于柏輝聲提及的只言片語。
直到清泠湖學院為馮元慶舉辦逝世十周年紀念音樂會,鐘應親眼見到無數前來悼念的老年人、中年人、青年人,親耳聽到他們紛紛自稱是馮老師的學生。
他們對馮老師的敬愛,對馮老師的懷念,成為了二胡齊奏,響徹清泠湖上空。
這也鐘應第一次從學生們的角度,真正明白天地君親師的傳承。
鐘應不知道賀緣聲控訴的是哪些混蛋。
但是,能讓馮元慶驕傲而眷戀的,一定是這些在他逝世十年后,仍舊愿意為他奏響紀念曲的學生。
鐘應的問話,令樊成云沉默許久。
他說:再等幾年接回希聲,無疑是最為穩妥的辦法。可是
師父笑了笑,我也覺得,馮先生和輝聲,想要的絕對不是這樣的回歸。
希聲是兩位音樂家的遺愿。
可孤零零留在世間,為他們耗盡一生找回編鐘的賀緣聲,又何嘗不是他們的牽掛。
他們看過太多凄苦別離,深深懂得賀緣聲為什么生氣又憤怒。
因為他尊敬的馮元慶、疼愛的柏輝聲,都走到了他的前面。
以至于寂寥的人生,只剩下了希聲,成為他最后的執念。
樊成云說:賀先生只是太傷心、太難過,忘記了馮先生的愿望。如果他能想起馮先生說過的話,肯定會清醒過來,后悔將希聲捐給利瑞克學院。
我不想希聲去利瑞克學院。
鐘應默默的說。
那座歷史悠久的大學再好,它的博物館建設得再漂亮,也不是希聲的家。
他視線執著,說道:我想賀先生和希聲,一起回清泠湖學院,參加柏老師的紀念音樂會。
樊成云欣慰看他。
清泠湖學院是馮元慶和柏輝聲工作了一輩子的地方,在他們出發趕往美國之前,院長就說過這件事。
學生們為柏輝聲的逝世感到悲痛,他們自發的擠在教師宿舍樓外,徹夜點燃蠟燭,到了熄燈查寢的時間,他們仍舊不肯回去,要在樓外守夜。
最后還是方蘭勸回去的。
方蘭說:柏老師一直牽掛著你們,你們有什么話想說,就等到他的紀念會上,再說給他聽吧。
學院定下的紀念音樂會,成為了學生們傷心散場的慰藉。
只有給他們一個期望,他們才肯將精力放在那場紀念音樂會上,不至于為了老師的離去傷心過度。
然而,這令人動容的事實,不適合在賀緣聲面前提起。
因為,他只記得了學生帶來的恨。
也許
樊成云遲疑的說,我們可以用馮先生創作的樂譜,再試試。
他們坐在酒店沙發,默默籌謀,決定要做最后一次嘗試。
對于音樂人,大約沒有比重奏馮元慶的樂譜,更能喚醒老人記憶的方式。
方蘭那里應該保存了許多馮先生的手稿,他老人家創作的二胡曲,我只聽過一部分,所以還是重新慎重的挑選一下,再研究音樂會的編曲。
說著,樊成云將目光看向了鐘應。
你是輝聲的學生,就是馮先生的學生。
樊成云對鐘應的信任,永遠建立在他的赤誠與天賦之上。
你應該是最懂他們的人,所以我希望你能創作出一曲終章。為了馮先生、為了輝聲,更是為了賀先生。
即使面對了賀緣聲的斥責與固執,樊成云也不可能埋怨那位年逾八十的老人。
鐘應也是如此。
只不過,他的情緒低落沉重,視線期期艾艾。
樊成云見他這樣,困惑的問道:怎么了?
馮元慶已經逝世十六年,鐘應卻在今天,才知道老先生的遭遇。
面對他慈祥包容的師父,才敢問出那個遲到了許多年的問題。
馮先生,恨嗎?
恨那些忘恩負義的學生,恨那個盲目黑暗的年代,恨天地昏暗世道不公。
酒店房間寂靜,似乎他的回答永遠沒法得到回答。
但是,樊成云依舊出聲,恨,也不恨。
他摸了摸鐘應短發,清楚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對音樂傳遞的思想有多敏銳。
于是,樊成云淡淡笑道:我不能替他評判什么,但是馮元慶一直是我尊敬的老師。他一生的追求都在音樂里,一生的盼望都在曲譜里,你學過他創作的樂曲,更深懂《猛虎行》和《萬家春色》,就應該知道
他只恨時光匆匆,沒法繼續教授更多的學生,沒法讓更多人懂得用二胡的弓弦去領略祖國的大好山河。
師父說的沒有錯。
那位偉大而可敬的老人,從來沒有把時間浪費在仇恨上。
鐘應從小學習他創作的二胡曲,弦樂里的樂觀積極,帶著馮元慶歷經了戰爭和苦難之后的喜悅。
仿佛那雙眼睛依靠著摯愛的樂器,仍舊見到了萬山紅遍層林盡染,大好春色落入萬家燈火的輝煌。
他看不見了,鐘應卻沒有感受到他的失明。
始終能從二胡的弦里,看見馮元慶眼中的姹紫嫣紅。
可是鐘應站在房間窗邊,遲遲沒法全情投入到音樂會終章的創作之中。
他掌握了許多譜曲的技巧,也會寫各種樂器需要的譜子。
心中的感慨和悲傷卻干擾了他的思緒。
這不是單純的紀念曲,它必須要安撫一位盛怒的老人,講述一位逝者歷經八十年未變的心聲。
鐘應自詡不是天才,他沒有辦法輕松的承諾做到。
因為,他的創作,并不能完全取代馮元慶在賀緣聲心里的地位。
《猛虎行》是戰爭時期歌頌離家戰士,不改其志,英勇衛國的樂曲。
《萬家春色》飽含了一位音樂家對祖國萬里江山春色燦爛的欣喜與慶幸。
它們連在一起,可以毫無負擔的得出戰士保家衛國,換來和平安寧的思想。
然而,鐘應覺得,這不會是賀緣聲想要聽到的樂思,更不可能安撫老人記恨至今的怒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