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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干笑幾聲,只有輝聲能勸動他。
可惜,現(xiàn)在唯一能勸動固執(zhí)老先生的人也已經(jīng)不在了。
他們漫無目的的走了走,樊成云終于問道:小應想去哪兒?
鐘應想起華人互助會墻上滿滿的希聲記錄,他道:我聽柏老師說過,他就讀的利瑞克學院博物館,收藏了一套戰(zhàn)國編鐘。
我想去看看。
美國利瑞克音樂學院距離華人互助會不遠,坐落在華盛頓邊陲。
它成立至今,為全世界培養(yǎng)了眾多著名音樂家,更是柏輝聲就讀了五年之久的母校。
柏輝聲作為二胡演奏家,從小跟隨師公、師父學習二胡,自然不需要美國的二胡教導。
但他來學習的是音樂聲學,研究的對象,除了華人互助會暫存的希聲,還有利瑞克學院博物館收藏的戰(zhàn)國編鐘。
鐘應讀過柏輝聲撰寫的許多研究論文。
他將美國研究戰(zhàn)國編鐘時,學到的音強、音高、音色科學,教授給了清泠湖音樂學院的學生,讓一些不具備音樂天賦的學生,也能科學系統(tǒng)的掌握音樂這一有趣的學科,在二胡的弦上,安排出動聽悅耳的旋律。
那些關(guān)于利瑞克編鐘的描述、數(shù)據(jù)回蕩在鐘應腦海。
以至于走到博物館門口,他都像聽到了鐘槌敲響編鐘的聲音。
然而,他走進博物館,就發(fā)現(xiàn)鐘聲不是幻覺。
師父,有人在敲響編鐘。
鐘應語氣滿是詫異,利瑞克的編鐘可是戰(zhàn)國編鐘!
戰(zhàn)國的文物編鐘,珍貴得只有考古學家和研究者才能靠近,此時,他卻聽到了清晰的敲擊聲響。
雄渾厚重的鐘聲,回蕩在寬闊的博物館。
敲擊者并未具有極好的演奏技巧,更像是隨手讓它們發(fā)出聲響,陶冶情操。
鐘應越往里走,越覺得置身于編鐘的演奏現(xiàn)場,聽著不成曲調(diào)的鐘聲,他都能辨別出來自戰(zhàn)國時期的商宮徵角羽、徵羽角宮商!
當他們快步掠過眾多博物館藏品,終于走到了戰(zhàn)國編鐘展廳。
樊成云一看,忍不住笑出聲。
他們敲的是復制品。
利瑞克博物館參照編鐘的模樣形制,復制了一套二十二件的小型編鐘。
旁邊厚重玻璃阻隔起來的,才是利瑞克博物館收藏六件套戰(zhàn)國編鐘。
青銅樂器的渾厚聲音,哪怕不成樂曲,依然叫遠道而來的師徒倆莞爾一笑。
他們因為柏輝聲逝世低落的情緒,終于在編鐘悠遠悅耳的聲音里和游客們對編鐘奏樂的熱情中,振作了一些。
這套復制品,顯然是博物館最受歡迎的展覽品。
參觀者正手持鐘槌,隨心所欲的敲擊鐘體。
周圍還站著不少游客,他們金發(fā)碧眼、或是褐發(fā)棕眼,都在這套復原的編鐘前駐足,躍躍欲試。
小應去試試。樊成云笑著建議,這剛好是二十二件套,應該和你爺爺做的編鐘差不多。
確實差不多。
只不過這套編鐘,每一件都雕刻了復古的銘文,仿照著利瑞克戰(zhàn)國編鐘的制式。
上層的鈕鐘精致小巧,中層的甬鐘造型獨特,還有最下面六件大甬鐘,與近在咫尺的戰(zhàn)國文物一模一樣,每一件都有半人高。
鐘應甚至能在微微上揚的鐘口,見到里面精心復原的紋路,足見這套復制品的精湛技藝。
如此龐大的復制品,令鐘應蠢蠢欲動。
他敲過無數(shù)次樊林琴館的仿制編鐘,見過表演舞臺的道具編鐘,還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如此巨大的戰(zhàn)國編鐘。
他心懷期待,排在參觀者的身后。
也許他的目光過于熱切,也許他的黑發(fā)黑眼與戰(zhàn)國編鐘同源同宗,前面好幾位準備敲鐘的游客,都示意他上前。
中國人?你先。
這是你們國家的編鐘,你一定會演奏它。
去吧,我想聽聽真正的鐘聲。
參觀者對鐘應抱有極大的期待。
仿佛就因為他是中國人,因為他來自編鐘的祖國,他就一定能敲出美麗又完整的旋律,展現(xiàn)這套復制品傳承的戰(zhàn)國韻律。
鐘應也不謙讓,走過去接過鐘槌。
九件鈕鐘,懸于上層,鐘應伸手依次敲過,發(fā)出了準確的聲調(diào)。
七件甬鐘,置于中層,鐘應用槌尖挨個確認,敲響了擁有變徵音的六聲音階。
六件大甬鐘,垂于下層,鐘應的鐘槌掠過,正好是完整的五聲徵調(diào)音階徵羽宮商角羽!
他正專心確定每一件編鐘的聲調(diào),心中充滿欣喜。
可是敲鐘發(fā)出的斷斷續(xù)續(xù)聲,使參觀者失望。
雖然他敲出的聲音好聽,但是聽起來就像修理師傅,敲在鋼管上的聲音,根本沒有一絲絲的美感。
盼望獲得優(yōu)美音樂的參觀者,只獲得了失望。
甚至有人撇撇嘴,為自己讓出了前排試敲編鐘的位置后悔。
他們覺得這叮叮咚咚索然無味,打算離開,鐘應卻停下了手。
年輕人眼睛閃爍著亮光,他確定好了這件大型復制品每一件編鐘的音律。
更確定了自己想要演奏的樂曲。
于是,他鄭重抬起手。
當鐘槌重新落在鈕鐘之上,響起的就不再是青銅器皿的叮叮咚咚,而是一段傳承了千年的曠世遺音。
清脆的鈕鐘作為前奏,渾厚深沉的甬鐘掀起巨浪。
回蕩在寬闊博物館的旋律,硬生生止住了所有人離去的腳步,令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些青銅鑄造的鐘,在一位黑發(fā)黑眼的參觀者手下,變回了神奇的演奏樂器。
它仿佛藏起了一臺錄音器,播放出了準備許久的音樂。
而那段音樂,勝過了他們平時熱衷的曲調(diào),更勝過了博物館放在網(wǎng)上的編曲。
它低沉、它激昂、它悠遠、它洪亮。
它挑起了每一個人心底藏著的渴望,喚起了每一個人從未想象的光亮。
一聲聲連續(xù)不斷的余韻,縈繞在博物館空曠上空。
一套會發(fā)出聲音的編鐘,將一間擺放展覽品的屋子,扔進了音樂的海洋。
更多人為這美妙獨特的旋律,趕到了戰(zhàn)國編鐘展覽廳。
他們一進來,就能見到一位黑發(fā)的演奏者,手持鐘槌,流暢又熟練的敲擊著面前的編鐘。
仿佛這是他的工作,仿佛他已經(jīng)像這樣敲擊這套編鐘成千上百次,成千上萬年。
他知道每一次敲擊會發(fā)出什么聲音。
他知道正面和側(cè)面的青銅,有著不同的音調(diào)。
他知道在哪一件青銅鐘回聲的尾巴里敲響另一件青銅鐘。
他更知道哪兩件鐘能夠接住下一刻將要掀起的狂風浪潮。
那一刻,響著美妙聲音的編鐘,不再是青銅制作的物品。
而是一套完美無缺的樂器,它能夠演奏這世界上最為古老、最為浪漫的樂曲。
鐘應將連續(xù)不斷的敲擊,作為了樂曲的尾聲。
如波浪回蕩的鐘聲,把所有人從千年前的記憶里喚醒,讓他們露出欣然喜悅的笑容,讓他們抬起了垂落在身旁的手臂。
博物館的掌聲熱切,仿佛這是什么即興演奏現(xiàn)場。
之前嫌棄鐘應敲得像修理工的參觀者,此時眼睛锃亮,佩服起自己最初的決定。
我就知道你會演奏它!
再來一首,剛才你敲的那段<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