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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應抱著它,徑直走到了舞臺之上,坐回了他演奏時的主樂器位。
這把木蘭雕花琵琶曲頸較短,山口四相極為狹窄,竟然容納不下鐘應的手指。
到了光芒明亮的舞臺,鐘應才好好端詳著覆手旁蜿蜒盛開的木蘭花。
雌蕊
鐘應記著木蘭雌蕊的形狀,仔細分辨雕花的款式。
只見一簇簇木蘭花的花蕊,花絲細長多數,不成雌蕊般的橢圓,是絕對的雄花!
再看琵琶琴頭琴身,手指按品,間距短粗,音調高亢,琴弦柔軟。
外觀與鐘應記得的黑白照片別無二致,就連沈聆曾經感慨過的特征,都能與手上的雕花琵琶一一對應。
只不過,他心心念念的鄭婉清的雌蕊琵琶,真的到了手,卻是楚書銘的雄蕊!
鐘應喜不自勝,看向臺下。
師父,這是雄蕊木蘭,應該是楚先生的南音琵琶。
樊成云點點頭,嚴肅臉上勾起一絲笑容,想到的卻是別的事情。
既然是雄蕊琵琶,那么現在的主人是女性,也難怪她會將琵琶出售了。
這有什么關系?
弗利斯聞言困惑皺眉,難道你們中國的樂器,還講究男女隔離,女的不能彈雄蕊琵琶?
不是這個意思。
鐘應出聲反駁,懷抱琵琶,語氣欣喜又雀躍,而是南音琵琶延續了唐代的風格,從彈奏方式上和我們現代流行的北派琵琶截然不同,如果這把琵琶現在的主人,學的是北派琵琶的話,彈奏這把雄蕊木蘭的難度極高,而且可能達不到想要的效果。
作為雄蕊琵琶
他說著,將豎抱的琵琶打橫,斜抱懷中,如同抱著一把吉他。
楚先生都是這么彈奏它的。
南音琵琶,傳承古韻,無論是琵琶制式四象十徽,還是彈奏方式,都一如唐朝,改變極少。
楚書銘單獨演奏琵琶時,選用的是別的琵琶,采用的是大眾更愿接受的北琶豎式抱法。
唯獨和夫人周婉清一起演奏《木蘭辭》,必定會拿起這把雄蕊木蘭,恢復南琶橫抱的傳統,奏出琵琶入唐時相同的古色古香。
鐘應從來都是透過照片,去思考楚書銘彈奏的音色。
此時懷抱雄蕊,他隨手撥彈,就能演奏出日思夜想的《木蘭辭》
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
不聞機杼聲,唯聞女嘆息。
流傳了千年的漢樂府,響徹維也納音樂大廳,每一根弦都顫抖出盛世唐朝的風華。
琵琶聲聲,演奏的是萬里赴戎機的堅定,更是寒光照鐵衣的不悔。
鐘應的彈奏,去掉了管弦樂器的叨擾,喚醒了一段風卷云涌的回憶。
音樂協會的音樂家、樂評人,聽過無數的琵琶曲,還是首次見到像吉他一般的南音琵琶。
視線好奇,又覺得傳統的樂器當真神奇,不愧是價值一千萬歐的珍品。
弗利斯卻盯著那把斜抱的紫檀木琵琶,克制不住靈魂中翻騰的思緒。
直至鐘應一曲彈畢,才笑出聲來。
原來這琵琶,就是這么彈的!我還以為、我還以為
音樂廳盡是商人豁然開朗的笑聲。
好像鐘應隨性的一首南琶橫抱彈法,解決了他多年以來的疑問,令他欣喜若狂。
鐘應好奇看他,弗利斯撫住心口,收斂不住笑意。
抱歉,我想起了過去的一些事。但是我感謝你教會了我另一種琵琶,中國的樂器確實超出了我的想象,也見證了我有多么的無知和狹隘。
他的話發自真心,笑意燦爛親切,與之前冷漠浪蕩的富商判若兩人。
弗利斯先生,我想知道您所知道的一切。
鐘應抱著琵琶站起來,走到舞臺邊緣,居高臨下,肯定的說道,您一定認識這把雄蕊琵琶的主人。
弗利斯笑著看他,不再像曾經做的那樣故意岔開話題。
你果然非常懂這琵琶,知道它應該怎樣正確的彈奏,所以你說過的故事,應該也是真的。
我當然愿意告訴你,我知道的一切。
這位商人的視線真摯,似乎在平復情緒,但是很遺憾,我認識的琵琶主人已經去世了很多年。
鐘應并不意外。
1942年,楚書銘已年余三十,如今去世多年也在他們預料之中。
可弗利斯笑容憂傷,又有著如釋負重的嘆息。
他死在1944年,毛特豪森集中營。
第23章
鐘應錯愕看他, 就連一向冷靜的樊成云,都克制不住出聲。
弗利斯先生,您確定嗎?
樊成云往來世界各地多年,對奧地利的毛特豪森集中營不算了解, 也不是一無所知。
楚先生是去的美國, 他從美國登上回中國的郵輪, 為什么會出現在奧地利?
木蘭琵琶出現在維也納拍賣行不奇怪。
樂器始終是樂器, 隨著主人的遷徙、移民、贈送, 出現在世界的任何角落,都符合常理。
但楚書銘是為了尋找木蘭琵琶, 才離開中國。
拿回琵琶之后,他與夫人、女兒登上的郵輪,有憑據記載, 還有華人互助會的檔案記錄、照片留念。
而民國時期開辟的航線, 必不可能經過奧地利!
我無法確定。
弗利斯面對大師的質疑,回答得非常坦誠,我對于琵琶主人的一切了解,都是道聽途說。
我今年才三十四歲,您覺得我能從1944年一直活到現在嗎?
鐘應不喜歡弗利斯的避重就輕,那么,您是聽誰說的?
他急切的從舞臺上走下來, 不在乎周圍音樂協會的評委、兩個樂團的音樂家的視線,抱著那把木蘭琵琶, 追問道:他怎么確定自己見到的人就是楚書銘?有沒有可能在那個時候,琵琶并不在楚先生的手上!
弗利斯成為了好說話的弗利斯, 但不代表他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攤開手, 看向焦急的鐘應, 揚聲說道:我的朋友,你覺得這是適合討論這件事的地方么。
鐘應立刻意識到,音樂家的好奇視線過多,其中涉及的又是陳年舊事,確實不適合大張旗鼓的討論。
他將手上的琵琶,鄭重放回琴箱。
如果弗利斯先生不介意的話
介意。
弗利斯很肯定的打斷他,似乎知道不依不饒的鐘應要說些什么。
我是猶太人,雖然我沒有經歷過殘忍的屠殺,但是我的血液里會永遠記住那份仇恨,在談論起過去的時候,我不希望太多人見到我脆弱的一面。
他指了指鐘應,態度一如既往的囂張,你想聽我講故事,那沒問題。但是我的故事不愿意講給更多人聽。
您的意思是樊成云沉吟片刻,問道。
弗利斯掌握了他們想要知道的信息,就掌握了絕對的主動權。
他笑容得意,禮貌的說道:樊大師,我想跟您的徒弟單獨聊聊。
鐘應心里一驚,立刻提起琴箱,讓琵琶遠離了高傲的商人,唯恐他突然發難,又把琵琶收了回去。
年輕人抗拒的行為,弗利斯看在眼里,滿是困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