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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懶得再去看那些厚重的日記本,對貝盧一生所思所想全無興趣。
鐘應待在酒店,翻看著沈聆少年時候的讀物,等著清泠湖博物館簽完合同,啟程回國。
十弦雅韻登上飛機那天,貝盧的死訊成為了意大利報紙上的一角訃告。
樊成云默默看完,默默翻過去。
偉大的慈善家、音樂愛好者的葬禮,有著無數(shù)親屬、朋友前往悼念,并不缺他們這樣的異鄉(xiāng)人。
第二批流失意大利的文物歸國,宣傳聲勢浩大。
只不過,慷慨的慈善家不再是哈里森.貝盧,而是新任當家萊恩.貝盧。
年輕的繼承人禮貌客氣會作秀。
還特地與清泠湖館長拍下了交接儀式照片,大張旗鼓的宣傳中意友誼天長地久。
第一批113件文物,第二批371件文物,雖然沒能搬空貝盧博物館的中國廳,但是沈家藏品全部回國,還附贈了一張十弦雅韻仿制品用于展覽,可謂是開天辟地的大喜事。
鐘應看著博物館的報道,眉目間都透著了卻了一樁心愿的輕松快樂。
很快,他接到了周俊彤的電話。
鐘先生,我向館長申請了一個沈家藏品主題展,館長同意了,說等歸國展結(jié)束就辦!
她在電話里的語氣興奮,我們會給沈先生、遺音雅社做專門的宣傳,所以需要跟你確認一下展板制作的內(nèi)容。不知道你有沒有空?
鐘應十分樂意幫這樣的忙。
你說,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都告訴你們。
周俊彤顯然非常開心,她語調(diào)悠閑的問道:我們在整理沈先生日記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經(jīng)常提到一個叫致遠的人。
她仍舊對高山流水的情誼抱有幻想,致遠是誰?是沈先生的好朋友嗎?
鐘應本來愉快的心情,因為這個問題,瞬間跌落谷底。
他記得沈聆每一篇日記、每一份研究資料。
他還記得致遠這個人在沈聆的人生中充當著什么樣的角色。
更記得致遠做過什么。
以前是。
鐘應的回答,嚴肅又冷漠。
1937年的時候,沈聆還會在日記里寫道
報社朋友謬贊了一句十弦雅韻沈靜篤,令致遠十分歡喜。他纏著要我給個并駕齊驅(qū)的雅稱。然而筑琴未成曲調(diào),致遠心性尚且稚嫩,一時半會只好隨他的意,取了個十三弦筑寧致遠,勉強交差。
只盼致遠沉心靜氣,早日擊出一手好筑,登臺表演,此后必然有更好的雅稱,贊美他的才華。
字里行間宛如兄長對頑劣弟弟的期待,又帶著天才對天才的惺惺相惜。
沈聆對于致遠的喜歡,鐘應歷歷在目。
然而
寧明志,字致遠。
鐘應重新說出這個名字,都覺得齒間寒冷,心臟冰涼。
他說:1942年之前,沈先生時時提到他。就連最適合雅韻的冰弦,也是寧明志想盡辦法找來的,所以那時候,他們確實是很好的朋友。
沈先生甚至認為他是一個天賦卓越的年輕人,必然會將十三弦筑奏響,成為遺音雅社的驕傲。
但是,沈先生出獄后,所有書信、日記,再也沒提及致遠二字。
鐘應露出諷刺笑意,聲音都變得冷漠,仿佛從來沒有這個人存在,或者這個人早死在了那場亂戰(zhàn)。
為什么?周俊彤詫異出聲。
鐘應清楚的知道為什么。
琴館沉默的黑白報紙掃描件,隱藏著沈聆不愿在日記里吐露只言片語的痛苦。
《遺音雅社音樂家寧明志慶祝大東亞共榮》
《遺音雅社音樂家寧明志彈奏鋼琴,祝福日軍戰(zhàn)爭勝利》
《遺音雅社音樂家寧明志盛贊日本對中華文化的重視》
寧明志根本沒有代表過遺音雅社登臺,卻以遺音雅社音樂家的頭銜,頻頻出現(xiàn)在日本人指定的報刊上。
白紙黑字,無可辯駁。
他說:因為寧明志不配做沈先生的朋友,他是出賣遺音雅社的叛徒,是戰(zhàn)爭時候投靠日本人的漢奸。
第16章
寧明志所作所為, 是在沈聆心上插刀。
可師父曾經(jīng)給鐘應講述的故事,比起單純的報紙報道更加可惡。
如果說,十弦雅韻流失海外是貝盧的罪過, 那么,遺音雅社的其他樂器會流失海外, 寧明志難逃罪責。
然而, 那些故事沒有資料佐證, 師父也從來不肯告訴他, 是聽誰說的。
他不可能告訴周俊彤毫無根據(jù)的事情。
鐘應只是非常肯定的說道:如果沈先生在天有靈,一定不愿再見到寧明志。
博物館做展板時要是方便, 麻煩你們不要提及這個名字或者,把沈先生提到他的內(nèi)容刪掉也行。
周俊彤掛斷電話, 盯著自己面前的筆記本發(fā)呆, 上面清晰記錄著自己想問的一切。
致遠是不是沈先生的好朋友?
他們之間有沒有什么值得宣傳的故事?
沈先生這么喜歡提到致遠, 能不能在展板上展示他們的友誼?
然而, 鐘應現(xiàn)實又殘忍的告訴她:沈先生在日記里次次提及的致遠,不僅背叛了遺音雅社, 變?yōu)榱松蛳壬辉冈僖姷娜? 還成為了令人不齒的漢奸。
她剛從沈聆和貝盧虛假的友誼中振作, 又受到了真實的打擊。
那一瞬間,好像永遠不會相信知音,更不會相信高山流水了。
周俊彤關(guān)在房間許久,久到厲勁秋都忍不住敲門。
彤彤, 你給鐘應打電話了嗎?
里面沒有回應,厲勁秋準備離開, 剛轉(zhuǎn)身就見到旁邊衛(wèi)生間站著的身影。
嚇他一跳!
他還沒開罵, 就見周俊彤泛紅的眼睛, 右手拿著剪刀,平時能夠及腰的長發(fā),亂糟糟的短了一大截。
饒是粗心大意的鐵血直男都覺得不對勁了。
你做什么?
周俊彤忍著傷心,說道:天太熱,換個發(fā)型,換個心情。
厲勁秋顯然不信,盯著她。
周俊彤妥協(xié)般大喊:好吧!我長大了,再也不會相信浪漫故事了,你滿意了吧!
厲勁秋依靠著門框,看她沖動剪掉的長發(fā),露出笨拙粗糙的發(fā)尾。
他還記得小時候,自己拿剪刀剪了周俊彤幾根頭發(fā)絲兒,都被周俊彤追著打了幾條街,還絕交了好幾天。
結(jié)果現(xiàn)在,自己親妹妹說著再也不相信浪漫故事,抬手就剪掉了視若珍寶的長頭發(fā)。
厲勁秋覺得周俊彤思想很有問題。
他皺著眉提醒道:別人削發(fā)明志,你剪發(fā)長大。你不想著強大心靈,只顧著強大外表虛張聲勢,是不是太傻了。
周俊彤眼睛瞪大,簡直想把手上的剪刀往面前這個沒人性的家伙身上扎。
哥,你絕對會單身一輩子,沒有女人受得了你這個死直男!
那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