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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沒能主動提出要求,就見到了身在佛羅倫薩的樊大師。
師父。
鐘應還沒提起琴箱,便見熟悉的身影緩緩走來。
樊成云穿著簡單的襯衫,神色疲憊,卻依然走到了十弦雅韻的琴箱前,慢慢打開了箱子。
十弦烏木琴發出的聲音精妙絕倫,音樂廳所有人都見證了它應該具有的風采。
鐘應安靜看著師父沉默凝視這張琴,仿佛在凝視畢生尋找的身影。
他以為師父會激動的拿出來,就地撫奏一曲,抒發心中淤積多年的悲傷苦痛。
卻沒想到師父只是看了看,嘆息著合上琴箱,叮囑道:小心保護它。
樊成云在鐘應失去聯絡的當天,立刻飛往了意大利,還帶來了無數的證據。
清泠湖博物館出具的官方鑒定結果、沈家記錄在案的賬冊清單、民國時期與遺音雅社有關的重要史料。
但是,他不再徒勞的聯系哈里森.貝盧,而是選擇了貝盧家族年輕的下一任當家:萊恩.貝盧。
貝盧家族的權力一直掌握著哈里森手上,他的兒子、女兒、孫子、孫女,都希望他長命百歲,又希望他快點去世。
樊成云在車上,耐心的跟鐘應分析情況。
龐大的家族,總會有利益紛爭,當掌權人突發狀況無法處理事務的時候,就是繼承人們各顯神通的大好機會。
一直死死盯著鐘應的保鏢,已經被上司一個電話叫走,還給他自由。
那張十弦琴也安穩的落在后排寬敞座位,聆聽著樊成云的閑聊。
萊恩.貝盧是純粹的商人,他給了我們最好的承諾。
樊成云笑著說:不僅會歸還雅韻,他還愿意將哈里森.貝盧博物館全部有跡可循的沈家藏品一并歸還。
畢竟,貝盧家族的生意遍布全球,哈里森倚老賣老不在乎名譽譴責,可萊恩在乎。
如果哈里森死了,新的當家自然不會因為一張琴和樊成云鬧僵。
鐘應想了想,低聲說道:師父,貝盧收藏雅韻的房間里,有沈先生的信。
樊成云好奇看他。
他說:我想把它們也帶回去。
貝盧連夜送往醫院,新聞報道鋪天蓋地。
除了關心這位偉大的慈善家、音樂愛好者之外,關于《金色鐘聲》的討論,褒貶不一。
不少人認為這是絕無僅有的天籟之音,史無前例的中西合璧。
不少人認為,音樂應該符合主題、符合需求,而不是把一位年老的紳士聽進醫院,還受到大眾的歡迎。
爭吵爭論圍繞著十弦古琴的演奏者和名聲在外的作曲家,希望他們能夠主動站出來,闡述一下創作和演奏的心路歷程。
可惜,他們只等到鋼琴家兼音樂劇院老板,多梅尼克的公開聲明:
哈里森.貝盧喜歡厲勁秋創作的《金色鐘聲》,更愛鐘應演奏的華彩。
他是一個熱愛音樂的人,無論發生什么,他都不會怪罪音樂,更不會給音樂套上任何枷鎖。
事實如此,僅此而已。
然而,鐘應和厲勁秋始終沒有回應。
鐘應不知道厲勁秋怎么想,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機,每天都能收到無數厲勁秋傳來的截圖、鏈接,以及長篇大論的評價。
他完全沒空回復,忙碌于他們和貝盧家族的交涉。
清泠湖博物館派出專家團,親自到達意大利,與貝盧博物館成員一同清點館藏文物。
鐘應不僅要幫忙接收國內傳來的掃描件,遞交給清泠湖專家團做鑒定。
還要和師父一起去拜會貝盧家族的新當家,和萊恩當面協商后續的事情。
比如,他們想要帶回更多哈里森.貝盧博物館展出的文物。
比如,十弦雅韻真身回國之后,清泠湖博物館希望繼續展覽仿制品。
比如,貝盧書房的意大利語書信和中文書信,鐘應也希望帶回中國。
漫長的談判,已經無人關心躺在醫院里的貝盧。
萊恩面對鐘應他們掌握的史料,再無辯駁機會,猶豫再三后說道:其實,我們前兩天清點了祖父的一些私人物品,里面有他的日記。
私人日記常常記錄著重要的東西。
樊成云和鐘應默契的對視,覺得萊恩不會隨隨便便提出這件事,日記里必然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您有什么別的要求嗎?樊成云客氣的問道。
他們相處不久,但他明白商人不會善良的做好事。
果然,萊恩期期艾艾的說道:
祖父的身體不大好,可能就在這幾天了。他說他想見見鐘應。
貝盧躺在醫院,享受著意大利最好的治療,任何人都覺得他時日無多。
他經常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有人問他問題,他只會氣息微弱的說:沈聆鐘應
臨死了,他眼前走馬燈一般跑過人生,覺得自己一直在等。
他等到了中國新任大使,帶回來三年前沈聆亡故的死訊。
他等到了貝盧博物館落成,一件一件藏在倉庫的沈家古董,成為了保護文物。
他等到了意大利音樂劇院揭牌,親自命名了第一廳的雛菊,第二廳的紫羅蘭,第三廳的玫瑰,第四廳的冬青。
他等到了中國數十位古琴演奏者舉辦音樂會,卻聽不到任何一個符合心意的古琴聲音。
太婉轉,不如沈聆那一聲肅殺。
太尖銳,不如沈聆那一聲低沉。
太溫柔,不如沈聆那一聲凄涼。
然后,他等到了樊成云。
舞臺上的演奏婉轉精妙,古琴曲經典優雅,眾人如癡如醉如泣如訴。
只有他,一直在心里把樊成云和沈聆作比較。
演出結束,貝盧慣常的與這位琴家見面。
樊成云笑道:我與貝盧先生頗有淵源。我聽人說,舅祖父生前曾與您是朋友。
什么?貝盧瞇起眼睛,十分不屑。
那時候,想跟他沾親帶故的音樂家數不勝數,他厭惡的想,這個家伙又在攀什么莫名其妙的關系。
可樊成云并不生氣,依然云淡風輕。
他說:舅祖父是我祖母早逝的兄長,名為沈聆。
那一瞬間,貝盧看樊成云就像看到了四十多歲的沈聆。
他的琴,確實遠勝所有琴家了。
然而,樊成云也只想要這張琴。
無論貝盧如何許諾捐贈文物,給予樊成云事業上的支持,他都固執的要這張十弦雅韻。
怎么每一個人都將雅韻從他身邊帶走?
中國那樣的地方,根本不適合沈聆這樣優秀的琴家。
沈聆應該來到意大利,應該來到他身邊
他卻遲遲沒有等到沈聆。
你想說什么?
貝盧混亂的回憶被提問打斷。
他眼前朦朧,只見到一抹影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