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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色沉郁,眉眼蒙著散不去的困頓,看人的時候,又尖銳得能穿透靈魂。
鐘應立刻意識到,這就是多梅尼克所說的厲勁秋
你師父拜托我讓你見到貝盧,那么,我能想到最好的辦法,就是你為貝盧演奏樂曲,打動他,像你師父曾做的那樣。
幸好我們馬上就會有一場慶祝老貝盧九十七歲生日的演奏會,如果你能力足夠,我同意你取代古箏,完成那首協(xié)奏曲。
但是
但是,他邀請的作曲人固執(zhí)又瘋狂。
多梅尼克承諾會幫助鐘應,然而他無法保證,厲勁秋會同意這樣的決定。
哈里森.貝盧欣賞的作曲家很多,唯獨厲勁秋擅長融合東方古典樂器和西方交響樂的特殊風格,成為了他近年的執(zhí)著愛好。
多梅尼克保證鐘應彈響厲勁秋的協(xié)奏曲,必然能夠打動心系中國的老貝盧。
可惜,他無法教會鐘應怎么打動厲勁秋。
鐘應見到厲勁秋走過來,對方挑眉問道:新來的實習生?
多梅尼克根本不像意大利音樂劇院的老板,在他面前態(tài)度極好的介紹道:不,他是今天新來的演奏者,他是個天才!
厲勁秋對天才很有好感。
他們通常年輕又富有創(chuàng)造力,總給他無趣的生活帶來新驚喜。
于是,他主動伸出手,自我介紹道:厲勁秋,作曲的。
你好。鐘應感受到對方的禮貌,我叫鐘應。
可他們雙手一握,鐘應就感覺到厲勁秋不同尋常的力道。
那不是普通的友好握手,更像是經(jīng)驗豐富的作曲家,對新樂手的考量和揣摩。
握手不過幾秒松開,鐘應卻覺得厲勁秋已經(jīng)對他練琴的時日有了初步評判。
果然,厲勁秋好奇的問:你們學古箏的,不是都帶假指甲嗎?怎么你掌心那么多老繭。
啊多梅尼克似乎有些為難,其實,他學的古琴。
鐘應見證了一場變臉。
剛才還溫柔平和的作曲家,收斂笑容,揚聲責問:多梅尼克,我作的曲要加古琴?我怎么不知道?
多梅尼科顯然語氣謹慎,盡可能的解釋道:你的曲子一如既往的優(yōu)秀,我沒有任何異議,但是,你不覺得古琴比古箏更適合你的曲子嗎?
我不覺得。
厲勁秋的笑意冷冽,雙手環(huán)抱,絲毫沒有之前的親切友好。
《金色鐘聲》是降B大調的協(xié)奏曲,按你的要求,以古箏為獨奏樂器,創(chuàng)作的柔美明媚、積極活潑的樂章,給優(yōu)雅老紳士溫柔的慶祝生日。恕我直言,古琴這種陰暗、凄涼的樂器,根本不適合演奏它。
說著,他頓了頓,視線拋向鐘應毫無誠意的解釋道:
抱歉,我不是針對你,我是說所有古琴。
他說著抱歉,卻沒有絲毫歉意。
為了維護自己的曲子,他說得非常不留情面,連鐘應都微微皺眉。
鐘應是天才,我相信他可以把陰暗的古琴,彈出陽光明媚的味道。多梅尼克畢竟是個老好人,再說了,古箏古琴都是中國的弦樂器,能有什么差別?
差別?
厲勁秋語調戲謔,聊起樂譜,天才在他面前也無法撼動他的鐵石心腸。
古箏二十一弦,古琴七弦。你提前患上阿茲海默癥連數(shù)都數(shù)不清了嗎,我的鋼琴家?
你多梅尼克被氣得不輕,找你作曲真是沒讓我失望。我要去看看我的醫(yī)生,免得還沒到老貝盧的生日,先到了我的祭日。
他壓抑著怒氣,又滿是無奈的拍了拍鐘應的肩膀。
孩子,加油吧,我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他說完,轉身把排練交給了指揮帕米拉。
中年鋼琴家快步疾走的背影,看起來根本不像去看醫(yī)生,更像是找了個借口逃跑,讓鐘應自己對付厲勁秋這個大難題。
帕米拉拿著指揮棒,告訴固執(zhí)的作曲家。
秋,多梅尼克都通知了古箏演奏者,不用來了。不如你讓他試試?
可惜厲勁秋寸步不讓。
我寫的曲子里,容不下突兀的弦樂。
說著,他看向鐘應,直白的下了定論,你太年輕,不了解我的協(xié)奏曲,那是必須由古箏或者鋼琴才能奏響的音樂。放棄吧。
他姿態(tài)傲慢,說完站在了舞臺正下方,揚聲說道:開始排練《金色鐘聲》,立刻。
臺上圍觀這場爭論的樂手,噤若寒蟬,顯然已經(jīng)習慣了厲勁秋的脾氣。
他們立刻將樂譜翻回初頁,做好準備,等待著帕米拉發(fā)出信號。
然而,站定了指揮臺的帕米拉,為難的提醒道:我們沒有獨奏樂器
厲勁秋只會更加嚴厲的回答道:沒有獨奏樂器你就看不懂譜子了嗎?
帕米拉抬手投降,表示好吧好吧。
她沉默片刻,再抬手,便帶起了優(yōu)美舒緩的小提琴音。
鐘應站在一旁,沒想到會是這樣。
他五年前陪師父來過意大利,正是在這間劇院第三玫瑰廳舉辦的音樂會。
熱情的主辦方,以及鋼琴家兼老板的多梅尼克,給他留下極深印象
固執(zhí)、謹慎。
當師父說,多梅尼克答應幫助,讓他在貝盧面前演奏時,鐘應都詫異了半晌。
畢竟,這位先生沒給他留下樂于助人的印象,他還為多梅尼克轉性一般的爽快,反省過自己是不是小人之心了。
直到他站在這里,見到了更固執(zhí)的厲勁秋。
他才意識到
難怪這次多梅尼克一點兒不推脫,原來,這位作曲家才是真正的頑固派高手。
連個機會都不給的。
管弦樂隊配合默契,《金色鐘聲》早在一周前就交到了他們手上。
雖然是第一次排練,音符卻和諧得像是演練了無數(shù)次。
除了
一片空白的獨奏樂器段落。
鐘應沉默的走到多梅尼克之前的位置,鋼琴家留下的樂譜,印滿了《金色鐘聲》完整的旋律。
他一邊聽舞臺上的演奏,一邊翻看復雜的五線譜,努力去理解厲勁秋式怪異的休止和特立獨行的行板。
他腦海里有古琴的弦音,配合著管弦樂隊每一次停頓、靜默。
舞臺上熟練的演奏,展示著這樂隊的優(yōu)秀與默契。
他們在厲勁秋魔鬼一般的嫌棄視線里,從頭到尾排練了《金色鐘聲》。
就在他們例行心如死灰,等著厲勁秋日常挑刺批評的時候,舞臺側面走上來一位懷抱古琴的年輕人。
鐘應沒有征得同意,直接帶著漆黑的古琴走了上去。
那張桐木斫制的幽居琴,擁有符合現(xiàn)代古琴規(guī)格的七根鋼弦,琴枕、岳山、冠角配以黑檀,琴身伏羲式雙彎,賦予了它溫文爾雅的獨特氣質。
他見到厲勁秋皺眉,看出了對方的排斥。
然而,鐘應別無他法,只能做出這樣的選擇。
舞臺上沒有留給他的位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