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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當時修復的記錄寫過,為了這張十弦琴,貝盧博物館特地前往中國請了斫琴師,又在意大利找了不少樂器修理專家,還買了幾十張古琴練手,反復練習,才敢打開它。但是,琴腹損毀嚴重,只能勉強看清較深的凹槽,修復起來非常困難,幾乎把整張琴換了新。
將琴換新,讓琴和文獻記載相差甚遠,簡直是文物修復師的災難。
周俊彤額頭沁出薄汗,顧不得擦去,小心翼翼的確認道:是我們修復出了問題,它才聲音不對的嗎?
不是這個原因
樊成云見她如坐針墊,慈祥的安撫她,你們做的工作非常優秀,能將一張琴槽損毀、渾身蟲蛀的斷線琴修復成現在這樣,已經堪稱奇跡。但是
他看向怒不可遏的斯坦福,不疾不徐的說:貝盧親口告訴我,這張十弦琴花費了他近百萬歐元,從意大利拍賣行購得,以償沈先生夙愿。
斯坦福聞言,眉毛倒豎,確實如此!貝盧先生為了沈聆,不僅九十八萬歐元高價拍回這琴,而且十四年來修復保養的花費更是翻了倍。毫無回報,根本就是做慈善!
他言語里暗中斥責鐘應不知好歹,懷著惡意揣度老先生的善意。
鐘應嗤笑一聲,對待男士永遠不夠溫柔。
那么,意大利權威的專業拍賣行,怎么會打著千年古琴的噱頭,賣一張需要買家親自耗費巨資去蛀剖修的爛木頭。剃掉蛀洞,削掉斷弦,直接拍賣千年烏木不賺錢嗎?
會議室陷入沉默,鐘應一句話點名了拍賣行的商人本質。
爛木頭?
聽周俊彤的修復形容,這琴被貝盧先生帶回來的狀態,確實琴弦俱斷,琴身蠹蛀,說是千年古琴,不如說是千年爛木。
在場的人都清楚拍賣行的標準。
古董、文物、品相完好的藏品,才能入得了他們法眼,上得了拍賣臺面。
2007年又不是什么蠻荒年代,意大利的拍賣行也不是什么愚商。傳世名琴確實稀有,但它畢竟是烏木、冰弦組成的樂器,只有完好如初、能夠彈奏才具有琴的價值。
一張爛琴拍賣出九十八萬歐元的高價
必定會成為熱議新聞,他們卻一點兒都沒聽說過!
氣氛忽然變得尷尬,如果這琴的來源都存在疑問,那么它的真假就更加令人深思了。
在場眾人頭暈腦脹,耳鳴目眩,盯著古琴的視線都充滿懷疑。
卻又礙于斯坦福的面子,不敢直言。
然而,他們不說什么,斯坦福也氣急了!
他指著鐘應說:你這個家伙不知好歹,如此揣度貝盧先生的善心,看來這里根本不是適合文物保管的地方,我要重新評估這次的捐贈了。
斯坦福不是普通的代理,他不止是來替哈里森.貝盧捐贈,更是考察清泠湖博物館收藏條件的專家。
別說十弦琴,就連那112件捐贈文物,哪怕進了清泠湖博物館,他也有權送回意大利!
可惜,他的威脅,鐘應不為所動,還看向師父。
樊成云一臉無奈,慈祥笑道:重新評估?難道你要告訴貝盧,他不僅沒有找回摯友沈先生的琴,還被造假者騙了幾百萬,蒙在鼓里十四年。所以你為了他的名譽,決定把這些文物全都送回去?
樊大師
斯坦福仿佛要解釋,但又覺得自己進退兩難。
琴留下,他們懷疑是假的。
琴送走,更坐實了琴是仿品,欲蓋彌彰。
幸好,樊成云善解人意,提出了建議。
這樣吧。為了我和貝盧之間的友誼,我還是要請余館長協調一下專業檢測儀器,鑒定鑒定這張烏木琴的年份。
你放心,我們最好瞞著貝盧做這件事,不要告訴他。我可憐的老朋友,一定也是被人蒙蔽了,如果他知道自己收藏了十四年的摯友古琴,只是一張仿制品,肯定會悲痛欲絕。這對他身體可不太好。
哈里森.貝盧九十六高齡,受不住這樣的大悲大慟。
斯坦福就算要說什么,考慮到自己雇主的身體狀況,也勉為其難的點了點頭,同意了樊成云的建議。
樊成云善良體貼,卻無人贊美。
他們都被眼前的假琴震得心存疑慮,恨不得馬上把琴從頭到尾拆了檢測,看看它到底是哪個年份的假貨!
鐘應沉默的提起自己的琴箱,不再看那張假琴一眼。
師徒兩人并肩走出會議室,沒有任何人挽留阻攔。
他們走出沒多遠,就聽到身后的呼喚。
樊大師!鐘先生!
周俊彤追了上來,比任何時候都要焦急。
我、我會盡快聯系我的老師,而且在結束展覽之后,回一趟貝盧博物館。那張琴、那張琴
她聲音急切,甚至打結,神情比她聽到鐘應詆毀貝盧更加震驚詫異。
我一定會再次確認它的修復記錄。但是
鐘應見她猶猶豫豫,仍是耐心的等待她的提問。
終于,尊敬貝盧的年輕修復師,謹慎的問道:鐘先生,你之前說貝盧先生趁人之危,偷走了十弦琴,還編造了他和沈聆的友誼故事那個故事,真是假的嗎?
這個問題仿佛觸及了她多年的信仰。
她詢問時甚至不敢聲音太大,免得驚擾了上空盤旋的幽魂。
鐘應一向堅定,這時候卻不忍心給一個簡單的回答。
因為她眼眶泛紅,似乎得到了確定的答案,就會難過得哭出聲來。
沈先生已經去世很多年了,貝盧編的故事真真假假又有什么意義,關鍵在于
鐘應平靜說道,這琴不是真的。
周俊彤呆愣的站在原地,鐘應提著琴箱和樊成云快步走出博物館。
他們坐上等候已久的車輛,門剛關,就聽到樊成云低沉的叮囑司機,回樊林,我們得再查查沈先生的日記書信,看看有沒有什么遺漏的地方。
一轉頭,他盯著鐘應算起賬來,你把日記的事情,告訴了貝盧的文物修復師?
師父,那個周俊彤真的相信貝盧編造的故事,也確實喜歡文物。
鐘應言辭懇切,我不希望這樣的好人,一直尊敬一個可恥的小偷。而且她知道這琴是假的以后,看起來好像很傷心。
樊成云猶豫許久,最終沒有批評鐘應的冒失。
他閉上眼依靠在車座上,無比疲憊。
何止是她。
樊成云聲音宛如喟嘆,多少人都為了這琴傷心至死,難以瞑目。
車輛在喧囂城市里穿行,遠離了市中心的繁華,漸漸開往僻靜處,最后停在一片寬敞院落前。大門懸掛著復古牌匾,寫著樊林二字。
鐘應跟隨樊成云,徑直走進了樊林北側的琴館。
充沛的陽光隨著他們照入內堂,里面整齊擺放著無數樂器。
古琴、琵琶、二胡、編鐘、十三弦筑,皆是琴館原主林望歸,用了大半輩子的時間所制的作品。
琴館正中央的位置,擺放著簡單供桌。
一張鑲框的彩色遺像掛在墻上。
樊成云走進去,點燃一柱清香,端正的插在香爐里。
望歸,雅韻還是沒能回來,你得再等等。
可惜,彩色遺像上的故人,已經無法笑著回答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