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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她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翻看厚厚的畫冊,雙目含淚,其中是濃烈得化不開的愛,神情溫柔如水,微微上挑的嘴角透著滿足。青蔥般的纖指撫過畫上一臉板正仰視祖母的嬌憨兒,抽了下堵塞的鼻子。
四歲的嬌憨兒,身上裹著的小鴨戲水斗篷是她一針一線親手做的。
敬陽山山高千丈,山頂終年積雪,但卻是離卞啟城最近的初陽之地,易集紫氣調和盛陰。她的小墨姿才滿周歲就去了那里,十一年了,都快長成大姑娘了。
又翻了一頁,畫中是五歲的小墨姿抱著一只瘦弱的小花皮狗。這只小花皮狗是小墨姿陪祖母下敬陽山時撿到的,還給取了名字,叫小花。
皇后每回命人送東西去敬陽山,都忘不了給小花備上一份禮。不為別的,只因小花一直陪伴著她的心肝兒。
一位梳了頭的姑子匆匆走進內殿,擺手示意殿中伺候的宮人都退下。皇后的貼身侍女環意、環茹親自守著內殿門。
“娘娘,屬下回來了,”姑子跪地叩首。
皇后沉目,指腹愛憐地輕撫畫上嬌兒消瘦的小臉:“怎么樣?”
雖有不忍,但姑子還是搖了頭:“屬下帶人進到壇巖山底,那里根本就沒有什么仙人居。壇巖山之所以被白霧環繞,是因為地底有一彎溫泉眼,而山中有仙人也僅是小兒戲言。”
早就料到會是這般,但皇后還是露了失落:“又沒了一處。”
墨家人體陰寒,墨姿更勝,墨家仙人傳下的《九陰藏明經》,墨姿十一歲就練至大成,已壓制不住她體內源源不絕的陰氣。母親說墨姿十之八.九身具仙緣,可墨家祖上那位仙子將她們這一脈安置在中原地離開后,就再沒有回來過。
幾百年過去了,她不能把指望都放在那仙子留在墨家的幾根魂香上。
“去往綏玉國的探子也回來了,”姑子提及這不禁鎖眉:“綏玉國已退位的老國王遲夷,二十年前移居夢蘭別院,說是頤養天年。實則是他年過七旬,還面如冠玉,未免引起諸多猜忌,才不得不退位。”
皇后眼神微動:“遲夷嗎?”冷然一笑,“三皇子十五了,三個月后就是陛下四十壽辰,綏玉國定會派使臣來。”
“皇上駕到,”守宮門的太監吊著嗓子吟唱。
聞聲,皇后示意墨穎退下,抽了帕子摁了摁眼角,珍愛地合上畫冊,放于檀木榻幾上,起身迎駕。
不惑之年的皇帝面上已見滄桑,唇上留了一筆胡須,領著三皇子岳暝驍進入鳳禧宮,看到皇后行禮,快步上前拉起:“榮兒無須多禮。”
落后一步的三皇子拱手俯身:“兒臣請母后安。”
被皇帝牽著手的皇后溫婉淺笑,示意三皇子起身,不甚親近但也不疏離。當年她中元鬼節產女,不論禍首是不是遲漾婳,其有那心是真。她這人小氣愛記仇,母女生離,剜心割肉之痛,豈能輕饒?
“臣妾以為你們父子今天就在乾明殿用膳了?”
皇帝搭著愛妻的肩跨入正殿:“老三越發穩重,有他分憂,朕省心不少,”垂目看矮了自己半頭的皇后,“都是你教導有方。”
皇后生不了男嗣,他也常遺憾,但更多的是安心,瞅見放于榻幾上那本早就翻舊了的畫冊,口中不禁泛起苦澀。
她又在思念小七了。
“母后傾心教養,兒臣銘感于心,”岳暝驍對皇后的感情很復雜,是既敬又愧。九年養育教導扶持,是否精心,沒人比他更清楚。
也正因為清楚,他敬愛她。只康澤七年嫡母中元節產女,說到底禍根在他。是他的存在給了遲母妃詛咒一國之母的底氣,每每思及一出生就被墨家主抱離皇宮的七妹,他便愧疚不已。
皇帝坐到主位上,皇后端了茶奉到皇帝手邊。
“你能替你父皇分憂,為國盛民安出一分力,也算是沒辜負本宮。”
太后處心積慮保遲漾婳誕下一皇子,在謀什么,她也能算計得出。遲漾婳跋扈放肆,生下一子,就以為大岳已是綏玉國囊中物。
可笑啊!
既如此,皇帝將三皇子交于她養,那她就好好養著三皇子,教其為君治國之道、是非與大局、御下與制衡……養兵為戰、帝王霸業,教養得他野心勃勃又心思深沉。
一個能人是不會甘于做亡國之君,屈于人下?到時是綏玉國吞沒大岳,還是大岳鐵騎踏平綏玉國,就未曾可知了。
皇帝喜歡皇后與三皇子之間的客道,接過茶潤了潤嘴,便放下了茶杯,拿起畫冊翻開:“三日前,朕著人送往敬陽山的東西應該也到了,不知道小七喜不喜歡?”凝目看畫冊上的嬌兒,十二歲了。
猶記得那年他收到信趕回卞啟城,滿宮的污穢,國安寺銘心方丈領著太儀殿的八位高僧坐在鳳禧宮外誦《清心經》。皇后血虧,昏迷不醒。太醫院太醫守在鳳禧宮三天,束手無策。好在去南云山采藥的墨家墨蒔(shi)及時趕回,不然怕是皇后……
回想過去,皇帝是想嘆息,可當著皇后的面卻又不敢。小七三朝,他私服去了墨府。墨家三十二女輪流守朝光堂,老師更是寸步不離小七。
小七滿百日,老師抱著她進了一趟宮,向他要了敬陽山。敬陽山頂建庵堂,千難萬難,但墨家做到了。而自老師帶小七定居敬陽山,他們夫妻就再沒見過小七。每年三節,敬陽山都會送來幾張畫,都是墨家大畫師墨綹(l iu)親手所繪。
“近日晴好,定是送到了,”皇后目光自畫冊上移開,令環意擺膳。
“對了,”皇帝抬首:“綏玉國送了信來,兩月后,綏玉國二王子遲羋將攜使臣來賀朕四十壽辰。隨行的還有幾位女眷,你問問太后怎么打算,女眷是住在祥安宮還是去別院?”
皇后明白了,余光掃過微抿唇的三皇子,莞爾一笑:“皇上不提,臣妾都差點忘了。三皇子也十五了,該出宮建府了。”
還是皇后了解他,皇帝點頭。綏玉國,蠻夷矣。一代太后,一個貴妃,竟還不知足。轉眼看向他這個被皇后教得出類拔萃的兒子,彎唇笑之。
三皇子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不快,他是從什么時候起不愛往遲央宮跑的?是自遲母妃常常強調他是綏玉央華帝姬之子時,還是在太后不斷回憶故土后?
綏玉央華帝姬之子?岳暝驍不禁在心中冷嗤,綏玉央華帝姬在屈尊入了大岳后宮,就只是康澤皇帝貴妃了。而他岳暝驍,乃是大岳康澤皇帝第三子。
“用膳吧,”皇后抽走皇帝手中的畫冊,讓環茹收起。
……………………
夕陽西下,敬陽山頭西陡崖邊,盤坐著一臉色透白若剝殼雞蛋的少女,清風拂面,吹不動眉間血色墜玉。少許碎發隨風掃過蛾眉,打在濃密的眼睫上。挺翹的瓊鼻下,菱唇嬌嫩卻少了些許顏色。
“咳咳……”
一陣輕咳出口,打破了崖頭的寧靜。少女抬手按壓著胸口,睜開眼睛。余暉下眼眸似秋水湖般清澈粼粼,眼尾的睫毛纖長上翹,襯得水眸更具神采。眼底平靜無波瀾,她像是早已習慣這份羸弱。
一只花皮狗嘴叼著食盒,聽到咳嗽聲,腿腳加快,不過五息就奔到了崖邊。熟練地放下食盒,哼哼唧唧地挨到少女身旁輕蹭。
咳完了也舒服了,少女微揚唇角,伸手攬住狗頭,垂首去看。右狗眼眼周黑毛灰撲撲的,腦門上的白毛也不純,根根黑毛摻雜在其中,狗嘴也是花皮。六姨婆說她就沒見過比小花更丑的狗了。十姨婆說小花丑是丑了點,但勝在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