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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紀衡看著病床上彌留之際的愛人,忍了又忍還是流了淚——他到底是沒能好好陪上他一天,總想著正式退休了就好了,余下的日子兩個人就能分分秒秒在一起了,卻沒想到分別的這一天來得這樣突然。
他還沒跟他過夠呢,怎么這個人說走就要走了。
但不管怎么說,他守住了那個承諾——他給了安昀肅一個家,到了沒走在他前頭——在他有生之年里,身邊始終都有他在。
辦后事的時候,除了周松民兩口子跟賀遠他們三口,邢家的人也都出席了,連在部隊的邢鈞都回來了。邢紀衡沒特別表示什么,但他知道這肯定是邢紀哲跟秦文玉要求的——如果當年沒有安昀肅,他們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更別提還能有兩個孩子。人活著的時候,做什么都不足以表達那句感謝,現如今人走了,更是無論如何也要送一程的。
下葬之后一個禮拜,邢紀衡便回了醫院。周松民還勸他干脆趁這個機會直接退休得了,但他不敢——他不敢日日夜夜待在處處都留有安昀肅影子的家里。
連著好幾天,邢紀衡完全無法入眠,六十多歲的人,就那么靠床坐在地上,愣愣地看著空蕩蕩的屋子,整夜整夜地回想著兩人在這個家里度過的二十多個春夏秋冬。
想到恍惚時,眼前甚至出現了安昀肅的身影。他仿佛看見他伸出一只手,半蹙著眉對自己笑道:“坐地上干嘛,不嫌涼?”
邢紀衡驚喜地抬手去抓他的手,卻連連撲空了好幾回,這才驀然回過神來,明白自己往后再也握不上他的手了。他垂著手臂,不知又呆坐了多久,直到哭夠了,人才重新站了起來。
自那夜之后,邢紀衡便盡可能減少了待在家中的時間。看診,值班,手術,帶學生,他盡量讓自己處在忙碌之中,也唯有這樣,才能不滿腦子都想著那個已經再也見不到面的人。
如此超負荷地工作了半年,邢紀衡終是在一次手術時倒下了——
相遇三十九載后,他跟他,于同樣的一個初冬夜里,在另一個世界,重逢了。
故去的人繼續著他們的輪回,而活著的人終歸還要過好自己的日子。時間一晃又過去了四年,一九八三年春天,賀遠跟蘇傾奕搬家了。
說起來,賀遠他們廠算是福利分房搞得比較早的工業單位,而且這回分的也不是過去那種筒子樓,是正經八百的單元房。為此廠里不少人都跟領導拼命哭訴自家困難,擠破了腦袋想落上一處。但這回分房跟往年都不一樣,不再是看戶口本上有幾頁紙,誰家困難分給誰了,而是按工齡跟職稱走。
要擱以前,這類好事,賀遠這種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單身漢壓根都輪不上,現今得益于分配條件改革,卻是分得了一套兩居室。雖說房子面積依舊不算大,但位置正好處在學校跟廠子之間,搬家以后蘇傾奕上班比以前方便了不少。
周松民雖然退休好幾年了,按政策這回卻也分了套兩居室,跟賀遠家就隔了一棟樓,兩家來來走走反倒比以前還頻繁了。其實廠里也不是從沒分過房,但五六十年代的條件到底跟現在比不了——那時對很多窮苦百姓來說,有處棲身之所就不錯了——能分下來的都是筒子樓,還不是免費住,同樣要給國家交房錢。周松民兩口子又一直沒孩子,即便是分充其量也只能分得一間屋子,還不如他們租的平房住得寬敞,于是這么多年也沒搬過家。但這回總是不同了,在異鄉過了大半輩子,總算是真正有了處自己的家。
五一節那天,賀遠三口在周松民家熱鬧一番過后回了自己家。轉天還要上班,蘇傾奕洗漱完準備回屋睡覺,見蘇思遠還跟客廳坐著,習慣性嘮叨了句:“你也別睡太晚了。”
“誒爸爸爸,”蘇思遠連喊了三聲,“……你等會兒再睡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