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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高三生居然平安無事地回來了。
盡管他本人都有些糊里糊涂的,可無論怎么說,這確實是一件好事,晚餐時木慈詢問畫家能不能帶些食物回去,對方立刻讓仆人準備了一份新餐點。
按照左弦之前的猜想,暴食不同于其他,屬于量變引起質變,這些食物盡量不要食用,而不是完全不可食用。因此眾人好幾天都戰戰兢兢地啃著面包補充體力,實在受不了才吃幾塊肉,仿佛一群在瘦身的女高中生。
本該讓人開心的進食時間,無疑變成了一種折磨。
比沒得吃更可怕的是讓你看著卻不能吃,一切全憑個人的自控力,如果不是四人咬牙互相提醒,很難說會不會哪一頓就失控了。
木慈盯著手上豐盛的餐籃,想著能不能等會管左弦要個雞腿吃。
左弦當然不會對救命恩人那么吝嗇,他直接將兩個雞腿都留給了木慈,這個晚上余德明跟高三生都沒來,不知道是擔心褪色人,還是害怕再給木慈帶來麻煩。
就在木慈以為這個晚上就要這么過去的時候,一位出乎意料的訪客敲響了門。
是清道夫。
清道夫看起來似乎還沒打算睡覺,他穿著件大衣,領子立起來擋風,看上去像是小說里的神秘偵探。
開門的木慈不由得愣在原地。
清道夫倒是鎮定自若:不請我進去嗎?
木慈這才側過身,讓清道夫進去,房間里正燒著火,很暖和,清道夫并不著急說明來意,而是不緊不慢地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問道:你的房間沒有斷柴嗎?
其實是我剛要仆人送來的。木慈道,我沒帶太多衣服。
壁爐早已經斷柴好幾天了,木慈漸漸習慣莊園的低溫,一直沒開過口,要不是左弦實在白得嚇人,看上去一副小雪人的樣,估計他都想不起來還要燒壁爐這事兒。
清道夫點了點頭,不緊不慢地摘下自己的黑手套,不知道是由于氣質還是習慣,他看上去有頂級捕食者一般的優雅與危險,讓人忍不住心生怯意。
他坐下來,并沒有碰任何東西,只是凝視著左弦,輕飄飄判決死刑:你不能上車了。
什么意思?木慈轉頭看向左弦,對方只是垂著臉,并沒有說話,像是默認。
這讓木慈的心突地跳了一聲,呼吸頓時亂了節奏。
左弦很是怕冷,之前一直縮在被窩里,嬉皮笑臉地說幫忙暖床,這會兒竟然從被窩里走出來,坐在了床尾凳上,他白得實在有點可怕,雪色的頭發垂落下來,棕黑色的眼眸此刻變成極淺淡的灰色,顯得像一具水晶雕成的藝術品:意思就是,我被莊園同化了。福壽村的時候,我不是告訴過你嗎?
告訴過我木慈重復了一次。
離開規定的地方就會喪失上車的資格,你們這次能坐馬車去外面購物,是因為NPC明說能夠離開。清道夫冷淡道,左弦已經進入死亡機制,只是被你強行中止,可是他既然沒有恢復,而且晚上沒來吃飯,畫家仍舊沒有反應,說明他已經被逐出伊甸畫廊了。
木慈只覺得自己的大腦嗡了一下,一時間腦袋里亂糟糟的,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木慈才顫抖著嘴唇對左弦道:他說得不是真的對吧!你為什么不否認?
他說得很對,我對自己的結局也差不多是這樣的判斷。左弦又再笑起來,這次他的笑容里帶著些許憂郁,目光甚至帶著一點憐愛,這件事我也告訴過你吧,人的情感,也許頃刻間就會中止。
木慈覺得鼻子一酸,他絕望地看著左弦:我把你救出來,可不是為了這樣的結局。
而清道夫則看著他們倆,忽然站起身來,重新穿好自己的大衣。
左弦卻喊住他:你不聽我的答案嗎?
還需要嗎?清道夫回頭看了他一眼,我已經知道你的答案了,弦,如果你你真的沒辦法上車,我會為你種花。
左弦嘆了口氣:如果不是在談論我的死亡,我很感動。
清道夫幫忙帶上門。
木慈陷入自己的情緒,并沒有說話,左弦在自己身上搭了一條毯子,安靜地等他緩過神來。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左弦就很清楚他們并不是一路人。
木慈是個外冷內熱的人,與外表不同,他很擅長包容跟溝通,對弱者有很強的同理心,這樣的人,即便中途倒在路上,也不會怨恨任何人。
跟他截然不同。
左弦很清楚,自己不算人渣,同樣談不上是什么好人。
死亡能帶走很多東西,尊嚴與自由在瞬間就被剝奪,為了重新得到這兩樣東西,人丑陋扭曲的一面會肆無忌憚地宣泄而出,企圖再活下去哪怕一秒,他當然也不例外。為了活下去,他也曾犧牲過一些無辜的人,放棄一些所謂的累贅。
火車樣樣周到,任由人挑選,現實里無法享受的一切都能給予滿足,然而最可笑的是,享用著火車一切服務的人類,卻是車廂上最不值錢的貨物。
這無休止的列車,無休止的噩夢,賦予人最為殘酷絕望的命運。
左弦知道,自己不過是時間已到。
他過來,只是想說這件事嗎?
又過了十幾分鐘,木慈才冷靜下來,勉強接受這個事實,轉而問起清道夫的來意。
左弦饒有興趣地架起腿看他,雙手放在膝頭:我還以為你很生氣,會沖上去打他一頓。
不要再開玩笑了!木慈嚴肅道,我現在是很認真地在跟你說話,清道夫到底來干什么,他總不可能是沒事來嘲笑你要死吧。
你覺得像我這樣的人,有著這樣的大腦。左弦指了指自己的頭,看上去有點玩世不恭,如果我活不下去了,會不會拖著你們一起死?
木慈搖頭道:你不是這種人。
你了解我多少呢,連清道夫都不敢完全相信我。左弦的目光倏然冰冷起來,你跟我認識不過兩站,除此之外毫無交涉,我可以漠視其他人的性命,同樣可以漠視你們的,如果我想騙你,你恐怕一點都察覺不到。你捫心自問,你對我的信任有什么站得住腳的結論嗎?
木慈沉默片刻,有些失落地點點頭:確實沒有,我只是一廂情愿地信任你。
也不奇怪。左弦輕笑起來,譏諷出聲,畢竟死的人不是你。
這次木慈仍然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左弦。
沒錯,自己不過因為左弦的聰明才智而盲目信任對方而已,從認識開始,這個男人就展露并不穩定的性格,戲精附身,時不時又有些瘋瘋癲癲的,這些話聽起來刺耳,也許本來就是那么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