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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老師掐了道手訣,琉璃珠便向下方海面落去,然而珠身尚未沒入海中,一道清光便夾在前撲后繼的白浪間,狠狠打到了琉璃珠壁上。
整個珠體連連顫動,頭頂琉璃發出一聲脆響,護持在珠外的清光便被打得黯淡了一層。
萬老師臉色一白,低低罵了一聲:“到底是讓神經病追上了。你們倆別管我,到海底下找珠子,盡量趁我還沒死時就找著,不然下回可沒有……”
話未說完,那道攻擊三妖的清光終于露出真形,化作一只巴掌大的鶴嘴鋤,其上隱隱有銀光流動。那鋤在空中停留一會兒,便有一名高大俊朗的年輕道人分波踏浪而來,朝著琉璃珠里淡淡一笑,不容質疑地說道:“秦洛,我知道你在里面,現在出來見我。”
萬老師聽而不聞,從腰間解下法寶囊,自己只拿了一套三十六把飛刀,剩下的統統推到清景面前,按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交待道:“沈老師是指望不上了,清景你一定要撐住,盡快把那件法寶收了,我會留在這兒替你們拖延時間的。”
清景掏出玉蟬給他,同樣嚴肅鄭重地鼓勵道:“一定要活下來啊萬老師,等我們拿了法寶,你就把元靈遁到玉蟬里跟我們走!”
萬默識纖長的手指捏起玉蟬,指尖在上面輕輕劃過,含入口中,特特對他露出個笑容:“我等著。”
隨即大袖一拂,整個人便從琉璃珠里消失,出現在了一片澎湃海浪中。清景看著他英勇就義般壯烈的身影,忍不住嘆道:“萬老師不愧是萬仙盟的招牌主持人,光心理承受力就比別人強得多。我要是被人剝出真靈……”
“噓!你現在已經是合體期的修士了,這種話怎么能亂說!”沈老師緊張得渾身羽毛都乍起來了,連忙撲到他臉上,用自己的小肚子和尾巴堵住了他沒出口的話,狠狠在他鼻子上啄了一口。
清景疼得眼圈兒和鼻尖兒都紅了,可是嘴里含著熱乎乎軟綿綿的小鳥身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用遣責的眼神看了沈老師一眼,指尖輕掐法訣,委委屈屈地驅動琉璃珠沒入水下。
不遠處的傅清林忽然一拂袖,厲聲道:“我還不曾叫你走,你怎么走得了!”
萬老師也是一道真氣打出去,截斷了那道真氣,冷笑道:“傅道友千里迢迢追到鴻淵海,就是為了截殺我的弟子嗎?”
“你的弟子?”傅清林地看了墨色琉璃珠一眼,失笑道:“秦洛,你何時收了弟子,還不敢讓我看一眼?你為了護他丟掉那么多法寶飛劍,你父親秦真人知道嗎?”
墨色琉璃球終于沉入海里,萬默識長舒了口氣,將三十六柄飛刀祭起,心念一動便是一道刀光沒入海中。刀光離合,一道悶哼忽地響起,血腥氣被海腥氣逼散開來,露出一名白衣青年,手里倒提著清光瑩瑩的寶劍。
那青年嘴角尤帶鮮血,卻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伸手扔出一片墨色琉璃,妖嬈狠毒地看了他一眼:“師兄不惜丟掉那么多法寶也要帶弟子來這片海里,想來海中有更值得的寶物?可惜愚弟不小心打碎了你的華天墨琉珠,你那位心愛弟子怕是撐不到海底了。不過師兄也別擔心……”
一道劍光自聲音沉寂處傳來,清光如霧蒙了萬默識的雙眼,他指揮飛刀抵住那柄飛劍,便聽到莫堯愉悅的朗笑聲響起:“因為你很快就能下去陪他了。”
這倆人果然忍不住提前下手了,不過大概因為莫堯之父莫真人還未合道,那倆人的態度比上回客氣得多,也不敢一口一個“賤人”地叫他。
當然下殺手時仍是不留情就是了。
萬默識氣運雙目,望向那片被白沫遮住的深湛海水,隱隱看到一片金光包裹著什么東西往下沉。他一邊暗暗祈禱清景不要出意外,一邊將全身真元從經脈里榨出來,挑眉厲喝:“我讓你們殺我你們才殺得了,若不讓你們殺,區區兩個元嬰修士又能奈我何!”
海對岸的傅清林神色微慍,朝他伸出了一只手:“秦洛,你老老實實過來,把那個弟子也召回來給我看看。我是你的道侶,你的事都該當由我做主,豈容得你這么自專自為?我只說這一次,要是你不聽話,我也不得不教訓你了。”
萬默識跟他們做這種對話早已經不只一次了,深知這人說的都是廢話,不管他怎么做,最終都要做過一場,因此也不答話,凝聚真氣附于飛刀上。
他以元嬰真人絕無法掌握的精微手段操控真元,海上靈機隨著他吞吐而不停消長。他抬手一指,三十六柄寒光閃閃的飛刀便結成天羅地網,罩定了那對兒坑死他不償命的極品嘉賓。海面靈氣卷起層層波濤遮天蔽日,三名元嬰真人法力激蕩,頓時將這片靈海化作血海,無數海中生靈化作碎肉塊隨波沉浮,腥氣沖天。
秦洛這副人類身體不會對血腥有太過敏銳的反應,更適合走殺伐之道,萬默識無視了腳下翻騰的血浪,就憑掌中飛刀一下下斬去那兩人飛劍法寶的光芒,刀光纏綿如蛛網,一寸寸向內收縮,壓縮著那兩人的生存空間。
傅清林終于怒道:“秦洛,我只給你最后一次機會放下飛刀。你要是再執迷不誤,我就不客氣了!”
萬默識笑道:“你我之間只需分生死,有什么可客氣的。”
他念頭一分,三十六柄刀更加靈動凌厲地游走,融融刀氣直侵肌膚。傅清林眼中閃過一抹殺機,法寶飛劍連連拋出,他身邊的莫堯卻始終只用一柄飛劍護持住自身,目光遠遠望向海里,似乎在等著什么的樣子。
☆、第112章
墨琉珠被莫堯打破的緊要關頭,清景翻出玄珠八景法衣披到身上,靠衣領綴著的明珠放出金色毫光護住身形,將沈老師往懷里一揣,雙腿打水朝下方飛快游去。
那個攻擊他們的人被上海襲來的刀光所傷,不敢再追下來,給了他們逃亡的大好機會。原本他在興瀾小世界的時候還以為自己學會了游泳呢,換了這個人類身體卻覺著一身道袍緊緊困束雙腿,腰身擺動的幅度也只有那么點點大,游起泳來比去海上渡劫時還費力。
清景攥著寬大的袖口拼命游了許久,見水色已經成了墨藍,再也感覺不到修士靈力,才稍稍駐足休息,從法寶囊里掏出絲絳捆了增加水阻力的飄飄大袖。他并沒接著向下方游去,而是翻出一枚金環稍加祭煉,照準數十丈外正在游動的一頭巨形鰩魚砸去。
那條魚似乎活得年頭深了,也已經生出靈智,看到法寶來襲,便轉頭向深海逃去。那金圈卻在水中一轉一折,霎那間反超到了魚頭前,化作扁圓形勒在鰩魚巨口后頭,稍稍收束,將那條大魚拘成了代步的靈獸。
清景又蹬著兩腿狗刨過去,扒著魚鰭盤坐在魚身上,拿了枚丹藥彈到魚口中,擺出一副高人風度,吩咐道:“到最深的海溝里去。”
那條魚一輩子也沒吃過丹藥靈草,更別提這種給人類修士吃的高級貨色了,頓時忘了被人圈禁騎乘的羞辱,擺了擺尾巴美滋滋地朝下沖去。
魚游水的速度比旱蛇可快得多了,眨眼便是數十丈出去。海水壓強不斷增大,這身羅衣倒有些經受不住的樣子,寶光緊貼在清景身上,光芒如風中燭火般搖搖欲墜。清景又翻出幾張有護身功用的符箓,撕碎了化作金甲套在身上抵抗水壓。
再往下游了數千米,水色反而比上頭亮了些,因為水底深處有許多能發光的魚類和浮游生物,身周艷麗光芒穿透力極強,借著這些生物冷光幾乎能看到更下方的砂質海底了。沈老師從他胸口探出一個圓圓的小腦袋,借著光色細看水底地形,和萬老師當初形容的地貌對比了一下,十分肯定地說:“咱們已經快到了,從這兒往西北游兩千米,應當就是那條海溝最深處了。”
終于到了,這一趟總算沒白跑!清景長長吐了口濁氣,隨即挺直身子在魚背上拍了一把,駕鰩魚游向西北。
兩千米的距離眨眼即至,就在清景最激動最放松的一刻,整片海域忽然大放光明,一名看不出修為高下的年輕修士高高浮于水中,右手提著長劍,對他淡淡說道:“英師侄,想不到你造化不小,竟得了秦師叔喜愛,一路把你從門內帶到這里。不過我看你這樣子倒像是來尋什么東西的,你如實說來,我還能看在你聽話的份上讓你死得痛快些。”
這人是莫堯找來的?什么時候起開始跟蹤他們的?人身真是傷不起,擱從前他化出原形往砂子里一鉆,這身金鱗妥妥兒就是保護色;人類就不能脫了衣服往里鉆……
那道人眨眼就到了面前,清景不敢再分心,伸手把沈老師壓到懷里,右腳一踏魚背,強催鰩魚向外逃去。可惜這副身體的修為跟那名追殺者天差地別,對方只清咳一聲,腳下那條沒骨氣的鰩魚就直接趴了,任他怎么用金環催動也不敢跑。
小妖靠不住,他只得扔出一面蒼云迷霧幛化作一片云海,扔下鰩魚,自己朝另一面跑去。那修士冷笑道:“一個尚未筑基的小子也敢在本真人面前賣弄,諒你手里有多少法寶,又怎么運用得出來。”
他從袖里拿出一面水晶般的小鏡,鏡面射出一道清光,如融冰化雪般照穿了寶幢化出的層層云氣,鏡面中映出了清景像做老年操一樣慢吞吞分開水往前跑的身影。
修士揮了揮手,四周深暗的海水中頓時又沖出了許多修為較低的弟子,排成整齊的陣列向清景逼去,殺機沖得一片海水波蕩不休。而那修士卻遠遠撤出了大陣范圍,掏出一道靈符用指尖一彈,化作流光沖向海面。
海面靈潮涌動,一道金光霍然沖上半空,漫天水波化作數丈高的鏡子,映照出海底清景被圍住的畫面。
萬老師心頭一顫,一道刀光便中途偏了偏,從莫堯頸側擦過,撞碎了一片玉璧般的海浪。
果然還是讓他們盯上了。這么多人圍攻一個未筑基的小修士,清景恐怕支應不住,沈屏山這點神識又不禁耗……萬默識召回最后五柄飛刀列于身側,雙目緊盯著戰局,眼角余光卻不由自主一次次掃向那面水鏡,不知不覺已將蒼白干澀的唇瓣咬出了血。
莫堯微抬下巴,嘲諷道:“秦師兄成日說別人下賤,勾引你的心上人,好像這世上只你一個好人似的。可你跟這小弟子朝夕相對了這么久,還刻意隱藏形跡,難道不是怕我撞破你們的□□?我也想知道那小子哪里比得上傅師兄,值得你這么護著他。”
傅清林也看向水鏡,將清景小心翼翼護著藍鳥的場景盡收眼底,冷冷道:“你就看上了這么個修為低下、長相平平的小修士?還是他懷里的鳥兒有什么妙用?莫堯——”
他一道眼風掃過去,莫堯便心領神會,對著鏡子吩咐道:“殺了秦師兄那位心愛的弟子,把他懷里的鳥兒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