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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里的人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打眼就看見一件大紅t恤，清景抬起手臂揮了揮，正要迎上去打招呼，整個身子忽然僵住了。

對面的人雖然穿著他熟悉的衣服，可那面容、身形、步態(tài)都已經(jīng)跟他記憶里完全不同，身上處處泛著死尸的青灰色，黑紅的血一層層凝在身上，臉上都是撞擊欄桿造成的印子，五官已經(jīng)爛掉了，傷口翻開露出暗紅的腐肉。

“小王……”他倒退了兩步，不敢置信地盯著眼前的人。肩頭的沈老師此時才重新開口，聲音清清淡淡的，卻很能鎮(zhèn)定人心：“生老病死都是天道輪回，世間有興便有衰，這座小千世界怕是在你離開后便陷入末法之劫了，劫數(shù)下之眾生難存，你要有心理準備。”

末法之劫……就是之前他們?nèi)ミ^的那兩個世界那樣，人類瀕臨滅絕，最后把自己改造成妖族才能繁衍下去的世界？

這怎么行！解放以后的妖怪都不可以化形，更不會同意人類變成妖怪的，那到時候人類就要滅亡了?。?

對面的喪尸卻不會給他那么長時間考慮哲學(xué)問題。它一直被困在這里，已經(jīng)許久沒見到可吃的東西，雖然清景身上清清淡淡地沒什么味道，可能活動、沒有腐尸味，就已經(jīng)合乎了他食譜的標準。

他搖搖晃晃朝著對面看起來毫無反抗之力的食物撲去，同時發(fā)出刺耳的嘶吼，雙手在空中揮舞著，試圖用身體扣住這個活生生的人類。

喪尸的速度比人類慢得多，力氣卻非常大，輕易的便把那個紅衣身影按住，張開腐爛的巨口咬向他看起來柔軟嫩滑的脖頸。這一口確確實實地咬到了肉上，可是他連鐵條都能拉彎的牙齒卻沒能扎進肉里，反而是自己身上“噗”地響了一聲，除了咬著人的頭顱外，身體其他部分都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清景把他的頭從脖子上摘下，捧在手心里抹了一下眼皮，顫抖著低聲說道：“這種……這種怪物叫喪尸，小王以前也愛看這種喪尸小說，他肯定想不到自己有一天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把那具尸體提進了休息室，拼成人體的形狀放在床上，拿床單給他蒙上臉，隔著床單摸著他的脖子道別：“你一直跟我自稱王叔叔，其實你那么年輕，我都夠當(dāng)你太爺爺了。不過今天就叫一聲你愛聽的吧，小王叔叔……再見。”

沈屏山默默看著這一切，直到兩人離開蟒蛇館才開口問道：“末法之劫雖然對你沒什么危害，可這世界已經(jīng)沒法提供靈氣修行了，你要不要離開？”

清景眼帶乞求看著他，問道：“咱們能在這里多留些日子嗎？小千世界遭遇末法之劫，肯定也是個很好的題材，咱們司以前沒拍過吧？別的節(jié)目可能也沒拍到過……”

大鸚鵡呼啦啦飛到他臉上，雙翅張開把他的臉整個圍住，毛絨絨的肚皮整個貼到他嘴上，用下巴蹭著他的額頭，溫柔地說道：“你想留就留下吧，這里畢竟是你重……獲自由，踏道途的地方，意義不同。有我陪著你，自然不會有別的問題。”

從蟒蛇館出來，清景已經(jīng)沒有了剛回到家的那種興奮感，卻多了一種本不該出現(xiàn)在妖怪身上的責(zé)任心。這些喪尸活著時都是他的衣食父母，現(xiàn)在他們遭遇了劫難，他這個靠著納稅人和參觀游客的錢過著不事生產(chǎn)生活的黃金蟒也該反過來做點什么。

至少是給他們一個安寧的長眠，也還這座動物園一個清靜。

還有那些不知在哪的幸存者。他們有可能曾在各地動物園里買票看過他；曾經(jīng)從寵物店里買下他回家飼養(yǎng)；曾經(jīng)送偷偷鉆進快遞包裹里的他到各個省市旅游；曾經(jīng)在降妖的道士們追捕他的時候保護他、把他送進派出所；曾把他的天敵道士當(dāng)成非法倒賣珍惜動物的罪犯拘起來……

他能在東土舒舒服服地生活這么久，都是這些人類在保護他、照顧他，所以這個世界陷入末法之劫的時候，他絕不可能一走了之。

他一路走、一路想著過去美好的時光，手中的飛劍卻從不遲疑，無情地收割著那些喪尸的生命。他舍不得破壞這座自己生活多年的動物園，幾乎不施展劍氣群攻，就像普通人類那樣一劍一個地清掃出了從蟒蛇館到鹿苑的通道。

鹿苑是半開放的，圍欄低，但喪尸不會蹦跳，有不少想闖進圍欄吃鹿的被絆倒了，頭下腳上掛在圍欄上，因為身體沒有了脅調(diào)能力，再也掙扎不起來。這樣的喪尸更容易收拾，清景出劍越來越熟練，一劍分出數(shù)朵劍花，能同時割掉五六個不同位置的喪尸的頭顱。

但是清掃到中途的時候，他忽然感覺某處有什么不對，長劍抖開擊殺喪尸的同時回了下頭，正好看到一只羊駝兩手撐著圍欄，一條后腿騎在欄桿上，四條腿同時打著哆嗦，從那邊特別無辜地望著他。

☆、第29章

看到人類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自己，那只羊駝抖得更厲害了，本來就像生了八字眉的臉愁苦地擠成一團。兩只顫巍巍地按在欄桿上的前蹄打了個滑，整個身子就從欄桿上往前拍去。

羊駝的脖子又細又長，要是真讓它這么倒栽蔥栽下去肯定要摔斷脖子的。清景邁步走到它身邊，在它的頭扎到花磚拼出來的洞里之前揪住了脖子和背相連的那點地方的皮，稍稍用力拎起它來好好撂到了地上。

羊駝縮了縮脖子，濕漉漉地大眼眨啊眨地，看樣子真是嚇壞了。清景被它萌得不要不要的，從地上找著袋游客落下的胡蘿卜，掏出一根有點蔫但還不壞的遞到羊駝面前哄它：“胡蘿卜，吃吧，挺健康的。”

小羊駝眼淚汪汪地看著他，發(fā)現(xiàn)他沒有殺羊的意思，才小心翼翼地張開嘴，一口叼了扭過頭大嚼特嚼。清景又連喂了幾根，那只羊駝終于放開膽子，就著他的手吃完了一整袋，然后輕輕叫了一聲：“謝謝。”

謝謝？

會說話？

這讓等著聽羊駝萌萌叫聲的蛇精情何以堪哪！原生態(tài)的普通羊駝才是萌物，妖精他根本不希得救好么！現(xiàn)在的妖怪也是不像話，一點都不懂得低調(diào)，剛剛末世就大膽地把本來的身份露出來了。幸專他也是同道妖怪，萬一是個捉妖的道士呢？

打完僵尸就順便把羊駝收啦！

不過不管怎么說，這也是他地盤上的妖怪，修為又比他低得多，做前輩的怎么也得罩著點。

清景提劍清理了鹿苑里的僵尸，回頭看到羊駝還縮在地上發(fā)著抖呢，真是體會到了恨鐵不成鋼的感覺，板起臉來盤問它：“你哪年成的精，現(xiàn)在什么修為，怎么進的g市動物園？這里都是喪尸，你在動物園白吃了這么長時間青飼料和胡蘿卜，怎么不知道管管？”

羊駝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縮成一團，恨不能把腦袋也埋到肚子底下。清景也實在拿它沒辦法，過去在駝頭上摸了一把，揪著他的毛把它拉起來，說道：“跟著我走吧。這兒的喪尸雖然清干凈了，可以后也不會有飼養(yǎng)員和游客來喂你了，外面才可能有活路。”

沈老師張開翅膀在他眼前晃了晃，提醒道：“它能開靈智，就說明現(xiàn)在天道給了這個小世界的動物一條新的生路，是好是壞都由它去闖吧，外面還有許多喪尸等著你去鏟鋤，不要在這兒浪費時間了?！?

沒錯，他還有一動物園的喪尸要清呢，沒空跟一只妖精在這浪費。清景頓時想起自己最該干的事，不再跟那頭羊駝糾纏，拍了拍它的腦袋便提劍往來時的路走。

鹿苑已經(jīng)是最靠近后門的地方了，把這里清干凈后再回到正門出去，整個動物園就徹底清靜了。他打起精神帶著沈老師殺出去，那只羊駝不知什么時候也跟了上來，緊跟在他們身后，一溜小跑地追在他們身后，還是完全沒展現(xiàn)出什么有用的能力。

也許這小羊駝也是剛開靈智不久吧。當(dāng)初他運氣好，遇到了那個會法術(shù)的厲害飼主，把他引到了修行路上，如今這只羊駝遇到他，說不定也是天道輪回，讓他像那個人一樣幫助別的妖精，也把它引上道途呢。清景刻意放慢了步伐，出劍的速度反而越越來越快，在前面清出一片安全的空場，讓那頭羊駝能安全跟著他出來。

就這樣一路走一路清到獅虎山，獸籠間的小路上忽然躥出一只巨型白虎。清景腳下一頓，眼睜睜看著白虎口中吐出一道霹靂劈碎攔路的鐵柵欄，黃玉似的眼睛冷冷朝他們這邊瞥了一下，從柵欄間躥向了相反方向。

這難道也是妖怪？

不應(yīng)該??！

他們妖修最怕的就是天雷，就是開了靈智也不可能修行人修才會的天心五雷正法……他的目光下意識追著那頭白虎延伸向遠處，然后就看到了另一個本不該出現(xiàn)的異象——

在他們頭頂上，赫然飛著一只翅膀短小豐厚、頭頸光禿禿的，還有兩條大長腿的駝鳥。

搞什么，一個動物園里竟然有這么多蹭吃混喝的妖怪，素質(zhì)呢？

他完全沒發(fā)覺這句話把他自己也罵進去了。不過批評歸批評，這種時候還能見到活物兒，特別是同類，總是件好事。他抱著關(guān)愛后輩的心情揮了揮手，招呼那只駝鳥：“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

駝鳥低頭看了他一眼，飛落下來，蹭著他的頭頂?shù)涂诊w過，落下了一句特別招人恨的：“呵呵?！?

太賤了。清景氣得臉都黑了，再也不看那只駝鳥，帶著羊駝朝外面掃蕩?？煲叩絼游飯@外時，那只駝鳥居然又飛了回來，一頭扎到清景面前，很受驚很委屈地叫道：“人！人！人！”

“一動物園的喪尸你又不是沒見過，出去頂多是喪尸再多點唄，還能怎么樣。剛才還美美的笑話我，現(xiàn)在覺著自己飛不出去又跑來求我們了？”清景一劍掃清整條路上的喪尸，隨便教訓(xùn)了駝鳥兩句，便也叫它跟羊駝一樣縱在身后，跟著他闖出動物園。

園門眼看就在眼前，大門口是一排人行鐵欄，里面也擠了不少喪尸，有不少頭下腳上地被鐵欄卡住，情形和鹿苑差不多。出了園門不遠的路邊停了許多旅游大巴車，中間也夾著幾輛小型汽車，清景揮劍指向車子，微笑著給沈老師講自己的經(jīng)驗：“以前我看過點喪尸小說和電影，按照里面的流程，一會兒咱們出去就得找一輛車，越大越好，開著車子走那些喪尸就追不上來。然后咱們要去超市和飯店收集食材堆在車上……呃，再然后就邊走邊救人，到了人類建的生存基地就好了?！?

或許是因為這些目標，又或許是身邊跟了兩個同類，他在動物園里受的打擊似乎好了些，嘴角重新見了笑容，眼里那種叫人心疼的陰影也散開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