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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蕭玄謙扣著手里的傘邊兒，他掌心發(fā)燙，被敷過上藥的肌膚也熱燙得厲害，被那雙眼睛注視的每一寸，都貪婪地重新生出活力，渴望、貪求、心跳劇烈像是馬上就要在關(guān)愛里死掉了，卻又自慚形穢地渾身僵硬。

他的表情很細(xì)微地變了一下，但還是一副沉默無害的模樣，低低地說：謝謝您。

謝玟看他反應(yīng)這么慢，甚至有點遲鈍，一時忘了眼前這個孤苦伶仃的學(xué)生是以后的大魔王，他伸手拍了拍九殿下的手背，瑩潤如玉的修長指節(jié)貼在對方傷痕未褪的手背上，半是寬慰地道：殿下以后至少也是親王之尊，不必這么小心翼翼地對待下官，說到底，我不過是為人臣者。

他看著蕭玄謙的神情，也不知道對方聽沒聽得進去。只是在下一次對方到來時，九殿下還是那么慎之又慎，仿佛剛剛從蝸牛殼里探出來一對脆弱的、血跡斑斑的觸角。

不久之后，眾人忽然發(fā)現(xiàn)那個他們平時幾乎沒有正眼瞧過的九弟，那個被父皇漠視厭惡的皇子，居然被謝先生教導(dǎo)了好幾次，時常收留在身邊學(xué)棋。在重華宮昏暗冰冷的水面之下，忽有一只手探入水中，將他從不見光的所在打撈出來從此以后，漂泊浮萍在生出根須，落入泥土里。

這時，還沒有預(yù)料到事情如何發(fā)展的世家子弟們，還以為謝先生只是公正憐憫，可憐他孤苦無依，于是便也虛偽地釋放同情，以便得到謝玟的青眼。一時之間，九殿下的處境竟然好得多了。

他的身影偶爾會出現(xiàn)在謝玟身后。夏末將去，秋意襲人，九殿下不再遭到刻意的□□為難，也不必費盡心機、使盡手段，才能毫無嫌疑地設(shè)計誅殺那些卑劣小人，予以劇烈而又隱蔽的反擊。

他只要純真赤誠，一片溫順，只要為謝先生執(zhí)傘，便可渡過那些綿延不絕、寒冷徹骨的雨天。

作者有話要說：　　盡量不寫虐的部分，寫幾章年少情深=3=

第68章 金縷曲（二）

人是一種冷血與溫情并在的生物。

啟明三十八年秋,蕭玄謙向謝玟剖白心意是奪位登基、成就千秋功業(yè)的志向。他撩袍跪下，眼前是謝先生淡青如煙的衣擺。謝懷玉只是佇立,手中的書卷松散地翻落，半晌后，他說：好。

一年時間，早已夠久了。他或許不能完全看清九殿下，但此時此刻，謝玟沒有懷疑過對方的真心如斯。

那頭流浪貓早已養(yǎng)得膘肥體壯，只是還很兇悍，它常常在重華宮的瓦片上曬太陽，也時而出現(xiàn)在謝玟的門檻外。在兩人教授書文棋術(shù)、應(yīng)答諸家學(xué)說時，貓便趴在那里,饜足地瞇起眼。

秋雨剛過，謝玟受昭慶帝所命，前往御史臺辦事。當(dāng)手中事畢,謝玟回到重華宮上課時，卻并未見到蕭玄謙的身影,他大為意外，表面上雖然斂而未發(fā),但目光已在皇子們身上悄悄審視過一番。

有你看著，還有人敢欺負(fù)他么？童童道,你的擔(dān)心實屬多余，我看應(yīng)該是有什么正經(jīng)事。

謝玟沉默以待,不曾回復(fù),但他越是熟悉蕭玄謙，就越明白他這個學(xué)生如何如何克己復(fù)禮、孝順純良，即便處境落魄時也能露出輕松不在意的笑容,很少言及心事。

次日夜，門外腳步聲徘徊不定，謝玟沒有特意去尋找他，低著頭說了一聲：進來。

對方便推開門，門聲輕弱，腳步也很小心。謝玟抬眼看向九殿下，見到他更換了一身衣飾，發(fā)絲微濕，外表并無受傷的痕跡。他側(cè)耳傾聽著細(xì)碎的雨聲，屈指敲了敲燈前。

蕭玄謙坐了過來。

謝玟遞給他一支筆，埋首續(xù)記棋譜，淡淡道：你有功課要補上。就在我這兒寫吧。

是。

他出口的聲音極為嘶啞，像是已經(jīng)拔干了水分，里面的沙塵在混亂地撞動、摩擦，幾乎要崩裂他脆弱的聲帶。謝玟眉尖一動，重新抬起眼眸，注視著他的臉龐。

九殿下注意到老師的目光，先是跟他對視了一剎，然后又移開，像平常那樣對他施以溫順依從的態(tài)度，這張俊美的、線條還未強硬的臉上，終于有一次露出偽裝不足，勉強得幾如薄紙的神情。

謝玟沒有說話，仍是那樣溫和淡漠，沒有什么攻擊性地望著他。少年的衣袖沒有挽起，他抬起手，姿勢僵硬地拾起那支筆，墨痕浸潤筆尖。

他寫六國論，繁復(fù)的字痕在指下破裂。蕭九原有一手好字。

謝玟道：不要寫了。

九殿下緊緊地握住了筆桿，低聲道：抱歉，老師，我昨天

松手。

謝玟探指過去，鉗住對方緊握的筆桿，像是一種分寸極好、點到為止的爭端，他稍稍用力，將之從對方的手心里抽出來，這樣微妙的角逐只一剎，九殿下便依言松開了手。

蕭九的神情變得更加難以控制，他愈發(fā)地?zé)o處掩藏，眸光幾乎沉進陰影里，仿佛下一刻便要迸出被撕裂的崩潰。他的眼神落在謝玟的手腕上，不由自主地想著你要訓(xùn)斥我了嗎？老師。

他做得還不夠好。

他還如此卑弱，任人欺凌。

他還不能反擊。

謝玟平日里待他是很嚴(yán)厲的，無故缺席、不曾告知緣由，確實應(yīng)該責(zé)罰。但他此時關(guān)注的不是這些，也沒有注意到蕭玄謙細(xì)微的神色變化，而是道：把手?jǐn)傞_。

九殿下愣了一下，然后遲疑著展開手心。

謝玟按住他的手指，上面的斑斑血跡已被粗暴的洗凈，裂口卻還含著未愈的腥氣，像是用力地挖掘了很久什么，謝玟隱隱聯(lián)想一個格外觸目驚心的畫面，他不知道有什么事值得蕭玄謙不借助任何工具。

謝玟道：這是原因？

是。對方仍這么倔強，不與他人分說心事。

謝玟便也不再多問，他只是說：怎么好像沒有我在，你就很容易出事一樣。

蕭玄謙聲音啞澀：是學(xué)生太貪戀您的庇護了。忘了防備。

也許不是呢。謝玟看著他道，是有些人會在心里把別人判定為弱者，然后去欺凌弱者，以獲取心理滿足，當(dāng)這樣做的人多起來時，不來踩一腳釋放惡意的人，反而會顯得不合群，這是一種惡毒的從眾。

蕭玄謙道：我不該讓老師看到

我以前也見到過。謝玟繼續(xù)記棋譜，低頭邊寫邊道，他說得是自己在少年宮教棋的時候，這一行講究少年天才，那里的孩子歲數(shù)都很小，十幾歲而已。因為格外貧困、因為排名倒數(shù)、因為體型豐滿、因為孤僻不合群能被人挑出來的錯誤太多了。

老師九殿下道，您怪我么。

怪你？謝玟有些詫異，怪你出身不好沒有奪嫡希望，還是怪你韜光養(yǎng)晦藏鋒于內(nèi)，所以頗多人質(zhì)疑我的眼光？

這些話都正中蕭玄謙惴惴不安的心，尤其是在此刻，他不敢確定自己所擁有的，因為那些東西不知會什么時候會被狠狠奪去，會被拆分得支離破碎。

他已經(jīng)洗過了傷口，擦去了狼狽，可在謝先生面前，他仍舊像是隨時被對方扔下的幼獸，對方明明有更多更好的選擇蕭玄謙迷茫不已，這樣一個人，會是他可以傾心交付，而不必?fù)?dān)憂隨時被剝奪一切的么？

兩人視線相對，謝玟素日里淡然如水的神情終于變化，他松懈似的嘆氣，繃不住嚴(yán)師的臉面，輕聲道：我怪你太能忍了，我說時機未到，你就可以一直容忍下去。敬之啊敬之，哪來這么好的脾氣？

蕭玄謙渾身一滯，他不知道自己的字能被叫得這么好聽。

謝玟按住他的手，還是沒忍住給這孩子上了藥。對方雖然還沒長成，但骨骼已經(jīng)生長得勻稱寬闊，掌心粗糲，溫暖不已。

我回來了。謝玟低低地道，你那群脾性頑劣的兄弟，不敢在我眼前做這些骯臟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