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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路人馬不歡而散,從花廳出來分道揚鑣。容實和頌銀見了忙招人來問,一問之下束手無策,頌銀哭喪著臉說:“怎么辦呢,就這么散了?”
容實拉上她就往外,“咱們進宮,找說得上話的人?!?
那個人自然是太后。
后宮外男不得擅入,頌銀獨自進了儲秀宮,委委屈屈把事情經過告訴太后,太后聽了義憤填膺,“夏天等到明年開春,開了春呢,還有沒有旁的說法?年紀都不小了,是該成家了,我還比你小兩歲呢,兒子都有了。這容家老太太倒是個慢性子,不著急抱重孫子。說到根兒上,就是不愿意結這門親。”想了想說別著急,“我發道懿旨,給你掙面子??芍木懦钦遥豕F族里頭隨意挑,瞧上誰我給保媒,我看那容老太太還有什么話說?!?
太后是真說到做到了,懿旨一出驚動了整個京城,好姐妹情深,太后為皇干媽的婚事著急了,要保媒,給皇干媽找如意郎君。
其實人心都一樣,雖然佟頌銀的名聲有損,畢竟地位和家世在那兒。沒結親的酸溜溜說閑話,真落到自己頭上,高興還來不及。畢竟這么了得的媳婦難找,借此平步青云,至少少奮斗五十年,誰不愿意?
皇干媽的選擇還是如此,就認準容家兒子了。于是太后召佟容兩家女眷進宮,當著面撮合,即便再不情愿,太后的面子總要讓的。
太后眼看事成了,笑道:“我讓欽天監看過,說下月初六是上上大吉的好日子。橫豎兩家早就過定了,請期做個樣子,就把事辦了吧!他們倆不容易,兩位老太太瞧在眼里,心疼心疼他們。世上最難得的就是這一片深情,別為一點兒不痛快耽擱他們一輩子,您二位說呢?”
當然無話可說,都諾諾答應下來,開始盤算剩余的時間——還有二十來天,緊著點兒辦,應該能趕上。
☆、第82章
所以官大一級壓死人,是亙古不變的道理。頌銀的婚事至此算是塵埃落定了,兩邊府第開始籌備,一場婚宴到底不單是訂幾桌酒席就完事的,有無數的禮儀和流程。里頭最繁雜的一項就是寫喜帖,遠近親朋和朝中同僚,一個都不能落下。落下了結怨,將來見了面臉上不好看。
述明為了周到,把家里的族譜都翻出來了,一支一支理脈絡,比合賬還要仔細。太太在邊上絮叨:“閨女嫁出去就是人家的人了,你一點兒都不難受?”
他唔了聲:“難受什么呀,不是早說好了兩邊呆的嘛,不是白送個閨女,是給我掙回半個兒子來了。往后容實就是咱們家的孩子,能信得過,能對他有重托,這小子好,我瞧得真真的。不像那容蘊藻,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鬼胎?!?
太太白了他一眼,“別這么說親家,傳到人家耳朵里好聽來著?”轉身上玫瑰椅里坐著,看見香幾邊角上有灰,揚聲叫丫頭來擦,一面道:“要緊一宗,銀子進了容家門,老太太、太太輕輕調理,這是容太太一早答應的。就憑這一點,我覺得這戶人家可嫁。你不知道,婆婆刁難起來多叫人累心。瞧見上房南窗底下那排磚了嗎,都塌了,這是咱們立了二十多年的規矩留下的,你們爺們兒知道什么!當初我進你們家,老太太可真厲害,小到洗臉漱口,大到陪客伺候,哪樣不要我在場?一天下來小腿肚都水腫了,一摁一個窩?!?
述明沒抬頭,只說:“我怎么不知道,我不還給你揉過兩回呢嗎。婆婆調理媳婦,多少年的老規矩了,家家都這樣的。咱們銀子能幸免,是個好開端。底下還有個桐卿,也算是給妹妹做了榜樣,往后婆家再了得,瞧瞧頌銀,他們也不敢欺負四兒。”
“就是我那讓玉,可怎么辦呢!”太太抽帕子哭起來,“我那玉兒,多活泛的人,進了宮就傻了,被個太監弄得神魂顛倒。頌銀說讓她死遁,她不愿意,打算在宮里孤獨終老。她是瘋了啊,才多大年紀,為誰守寡?太后善性,放她走,她不開竅,愁死我了?!?
提起讓玉述明就惱火,“真應了那句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姐兒四個她最會抖機靈,心眼兒也最活泛,我原以為她萬事想得開,不要大人操心的,誰知道眼下成了這樣!你別管,兒孫自有兒孫福,她愛在宮里呆著由她,先讓她冷靜冷靜,等琢磨明白了再想法子弄她出來?!?
事到如今也沒有旁的路可走,只有這樣。太太垂頭喪氣出去,站在梧桐樹底下發呆。過了會兒見頌銀從老太太房里出來,手里掂著一個玉把件。走過來托給額涅看,那玉雕成螭龍,龍嘴上一顆珠子正好留了紅皮子,十分的鮮潔可愛。
“老太太給我的,說是傳家的東西?!?
太太點了點頭,“給你你就好好收著,這東西寶貴,千萬別丟了。先頭說成了親兩邊走動的,新院子已經打發人布置了,你天天上值也沒空過問,我給你盯著呢。再有三五天也差不多了,到時候你再去瞧。還有喜服托了內造處的人,明兒就送來了……”
太太喋喋不休,臉上卻毫無喜色。她叫了聲額涅,“您不高興嗎?我要嫁人了,您怕往后我和您不親了?”
太太頓下來,輕輕嘆了口氣,“可不,你大姐姐死了,三兒在宮里守寡,眼下你又要嫁人,我能不難過嗎!所以世人都愛生兒子,兒子是往家娶,閨女是往外嫁。生兒子添人口,生閨女難免傷情,接下來還得牽腸掛肚,擔心在婆家過得不自在。”
頌銀寬慰她,“我這也不算嫁,自己家里要照應,且又在宮里當差,名頭上說嫁罷了。您別傷心,我在家的時候多點兒,多陪著您。”
太太聽了臉上方緩和,在她手上拍了拍道:“也不能常在家,畢竟出了閣,是人家的人了,沒的惹婆婆不高興。你別管我,我難過一陣子就過去了,當媽的都這樣。只盼你們小夫妻和睦,不生嫌隙,我們當大人的就高興了?!?
頌銀笑了笑,“我和容實算是經歷過風浪的,有今天來之不易。我們都知道惜福,不會胡亂吵架的。他對我好,事事依著我,請額涅放心。”
太太笑著點頭,“這樣就好,你呢,在家不能像在內務府似的,人要謙和,少拿主意多請示下。咱們家的姑娘是有分寸懂規矩的,在外能耐大,在家不顯擺,善于藏拙是婆媳相處之道,記著了?”
這套媽媽經是她做了一輩子媳婦總結出來的經驗之談,頌銀忙說記住了,“我在自己家也夾著尾巴做人,萬事不都聽老太太的嘛!”
太太抿唇一笑,“還有十來天,就是你的喜日子,你阿瑪喜帖也寫得差不多了,回頭就打發門房送出去。你自己想想,短什么沒有,現在添置還來得及。”
她搖頭說沒有,“又不是單過,還和平常一樣的,什么都不缺?!?
母女兩個正說話,聽見門上有吆喝聲傳來,三老爺指派著四個小廝搬一駕大物件進來,大呼小叫著:“留神,磕了一塊漆,爺把你們的猴兒皮剝下來填補?!?
頌銀問:“三叔,這是什么?”
三老爺得意洋洋說瞧,揭開上面罩的紅綢,是一架琉璃八寶屏風。他屈指在上頭彈了一下,“真正的好料,上萬銀子買不來的,底下還有一個烏木底座?!?
太太道:“這么貴重的玩意兒,哪里弄來的?”
三老爺說:“這東西來歷可不小,當初陳鼎打金川時,從頭人那兒剿回來的,后來曲里拐彎進了豫親王府。遜帝登基前拿它換了一把劍,它就流落在外叫人轉了幾回手,前陣子才落進高鶴年手里。高鶴年頌銀知道的,皇商,給宮里送酒醋糧食。聽說府里要辦喜事,專門叫人送來的?!?
皇上和內務府有這密不可分的關系,每年給佟家送的冰敬炭敬不少,為的是鋪路子,將來買賣更好做。原本送個屏風,雖貴重,算私人交情,也沒什么妨礙??蓶|西是從豫親王府出來的,這讓頌銀多少有點忌諱。
三老爺卻說:“這有什么要緊,咱們只認東西不認人。豫親王不過是諸多主子中的一個,后來還不是脫了手。你就使著,喜歡就用,不喜歡放庫里,是你的東西,歸你?!?
頌銀也沒想辯論,說留下就留下吧。只不過想起了豫親王,心里有點惆悵罷了。也許成親前該去看他一回,他如今被圈在了豫親王府,那里是他出發的地方,卻不料沒走多遠,終究還是回來了。其實他對她算是手下留情的,大概是真的愛她吧,弘德殿里兩個月沒有動她,現在想來簡直不可思議。其實他只是不懂得怎么去表達自己的感情,喜歡就要千方百計得到,這是他生來就不可一世的性格決定的。他打壓內閣,扶植軍機章京,先帝時期的元老重臣對他不滿,這是他太性急,政治上出現的重大失誤。但他對她,不致于罪大惡極。風波平息后她的怨恨基本已經沒有了,再去看他一眼,算是給彼此做個了斷吧!
她沒有自作主張,問了容實的意思,請他陪著一塊兒去。
容實挺大方的,站在勝利者的立場上豪邁一揮手,“人家愛慕你一場,去吧。我不見他,遠遠兒給你護駕。他這會兒恨不得活吃了我,我顧全他的面子,就不去刺激他了。你和他好好說兩句道別話,意味深長點兒,別人的東西讓他甭惦記,當初要不是他非得給小鞋穿,先帝的遺愿放下就放下了,我也不會聯合那幾位王爺扳倒他。好些事兒都是種善因得善果,他一開始就沒安好心,我是為求自保,他不能怪我?,F在事情過去了,勸他看開點兒,人生還長著呢。他過了回皇帝癮,也該足了,再揪著不放,除了自尋煩惱沒別的。問問他缺不缺什么,雜書小戲子,只要他張嘴我就給他踅摸?!?
頌銀去時當然不能真說這些,傷筋動骨的話繞開,人家已經跌了大跟斗,雪上加霜不是英雄所為。
豫親王府還是原來的樣子,寂靜、森然、府門緊閉。敲了老半天才出來個門房,上下打量他們一眼,因為認識,又知道主子栽了的全過程,臉上不甚痛快,又不敢發作。打了一千兒道:“我們爺抱恙,不見客?!?
容實一把推開了他,“他躺哪兒了?咱們上他炕前,說兩句話就走。”
既然進了門,轟不出去,管事的上來引路,到垂花門前請他們稍待,自己入園子通傳。
頌銀掖手在門前站著,穿堂里有風吹過來,秋涼漸起,有些寒浸浸的??催@四周景象,還和上年一樣,仿佛這半年的榮耀從來沒有光臨過,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不多時管事太監出來回話:“王爺有請?!?
容實陪同她一道入園子,豫親王人在湖心書齋里,他到臨水的地方站定了,早在進門之前就塞了把匕首給她,萬一那人有異動,好用來防身。
“我就在不遠,有事兒大聲叫我,我即刻就到。”他目送她上回廊,“時候不宜過長,略說幾句就回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