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小胖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恭親王掃視了眾人一眼,換成漢語,一字一句朗聲宣讀:“朕以涼德,纘承統續,必以敬天法祖為首務,十余年夙夜孜孜,寤寐不遑。然朕福淺,而立之年未得良嗣,乃朕之罪也。朕痼疾愈深,恐難為繼,今貴人郭絡羅氏育有一子,實為朕之皇長子。著令立皇長子為皇太子,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即皇帝位。爾王大臣佐理政務,輔弼嗣皇帝郅隆之制,布告中外,咸使聞之。”
階下親王洋洋灑灑百余字,讀得正氣凜然,丹陛上的人不動聲色,眼風卻如刀片,早將陸潤千刀萬剮了。
當初知道他手上有遺詔,可是百般相逼,他只稱沒有,可見早就有防他的心了。他曾經想過要把他滅口的,但又忌憚這封遺詔的下落,唯恐落進內閣的手里。他對他也不算薄,掣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憐恤他在先帝那里受到的屈辱。抬舉他,升他的官,可為什么最后還是落得這樣結局?他的良心呢?
他看著臺階下神色各異的臣工宗親,忽然有些暈眩,軍機處的人自然是不能坐看事情發生的,一人跳出來大聲疾呼:“自先帝駕崩至今,半年過去了,既然有遺詔,為什么等到現在?可見遺詔是偽造的,諸王意圖謀反,論罪當誅!”
又是一陣喧嘩,宗室里的老成親王高聲道:“遺詔非同小可,當時為什么不拿出來?是誰藏匿的,總要有個說法。”
可陸潤知道,那封遺詔并不是先帝留下的,分明是他們私造。他向頌銀那里望去,讓玉不知什么時候也來了,偎在頌銀身旁凄然看著他。這么多人,如果復辟不成功,都是死路一條。他感覺到皇帝的視線,刀鋒一樣凌遲他。他緩緩嘆了口氣,人堆里走出個太監來,鷹隼一樣的眼睛緊盯著他,是譚瑞。
他心頭一條,他居然還活著!那么他的出現意味著什么?
他幾乎很快便聯想到了后面將要發生的一切,譚瑞會承認遺詔在自己手上,之所以沒有公布,是因為遭到追殺。至于追殺他的是誰,可以是他陸潤,也可以是皇帝。這是條烏梢,咬一口會致人死命。
皇帝怒極反笑,“果真有備而來,連遺詔都籌劃好了。誰能證明這詔書是真的?”
譚瑞上前拱手,“奴才能。奴才是先帝時期六宮都太監,司禮監掌印,先帝對奴才信任有加……”
皇帝很快掃視陸潤一眼,譚瑞的出現又使事情有了轉機。他是極聰明的人,不放過任何一個能夠扭轉的機會,牽唇哂笑道:“譚瑞,朕記得當初念你年邁,準你回鄉養老。怎么?老家的日子過得不及紫禁城舒坦,還是不服你的掌印之位被人取而代之,便與人合謀擬假詔書,妄圖顛覆朝綱?”
太后尖聲呵斥:“真真反了天了,把個告老還鄉的太監請來做人證,諸位王爺真是用心良苦。如果先前還在談家務事,眼下可不是家務事了。御前侍衛一千四百余人,都是死的么?鵬程,還不把這狗奴才拿下!”
侍衛統領領命抽刀,容實上前一掌橫劈,把鵬程震開了五六步遠。
他回身一笑,“老佛爺何必著急呢,事情到了這份上,孰是孰非總要有個論斷。您把人證殺了,難免有滅口之嫌,皇上說準譚瑞回家養老,可我瞧見的不是這么回事。那晚上有人追殺他,是我從刀口把他救下來的,至于他為什么遭到追殺,明眼人都能瞧出來。”
太后輕蔑地掃視他,又一瞥頌銀,哼笑道:“你與皇帝積怨深,你的話作不得準。既然能夠偽造詔書,再找個假人證很難么?”回身示意皇帝,“你是九五至尊,能容忍到這時,足見你的氣度心胸。列祖列宗在天上看著,燕甯等人出言不遜,圖謀不軌,論理當處死。今天是什么日子,容得他們這樣放肆!皇帝,拿出你的鐵腕來,別叫人看扁了。”
真要用武力鎮壓,少不得一場混戰。只要開了頭,諸王謀反不是也是,將來史書上就會出現四王之亂,個個都要遺臭萬年。
容實比了個手勢,藍翎侍衛向御前侍衛拔刀相向,高貴的黃馬褂與低等的鈷色形成兩股勢力,近得幾乎抵膝。他回身看皇帝,高聲道:“我等來,不是為了掀起戰亂,只為尊先帝遺命,為皇嗣討個說法罷了。”
皇帝咬牙切齒一笑,“不為掀起戰亂,這些藍翎衛是怎么回事?”
容實咧了咧嘴,“要是不帶幾個人,您還許咱們張嘴說話嗎?”
皇帝倨傲地調開視線,還未及下令,見太和殿前三座宮門重重闔了起來。述明佝僂著脊背踱到跟前,見皇帝怒目而視,一臉無辜,“外頭的人進不來,里頭的人也出不去,奴才這是在幫主子吶。”
所以他們策劃得好,皇帝點頭,“都反了!將這些逆賊給朕拿下,反抗者格殺勿論!”
眼見戰火一觸即發時,聽見一人高呼且慢。
頌銀已經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一個譚瑞分明不夠份量,皇帝三言兩語就把這招化解了。可是陸潤站出來,在一片輝煌的燈火中朱衣玉帶,恍若神明。他向她遙遙一望,“事到如今了,請小佟總管出來說話。先帝駕崩時,燕禧堂里只有我和小佟總管兩個人,當天的情形,沒有人比我們更清楚。”
他這一開口,滿座皆驚,一時將視線全聚集在了頌銀身上。頌銀不知道他的打算,也因為上次緊要關頭,他的一個小動作扭轉了整個局面,對他終究有些疑慮。她上前一步,頷首道:“不錯,圣躬崩逝時我在。那時郭主兒剛誕下阿哥,我去養心殿報喜,眼見先帝從滿心歡喜到郁郁而終,束手無策。彼時才將亥時,圣駕升遐的消息卻到天亮才公布……”
“一切都是我所為。”他忽然截斷了她的話,面對眾人,臉上有種繁華落盡后的凄涼。緩緩長出一口氣,無情無緒道,“先帝確有遺詔,私藏詔書是我之罪。當時是我強行將小佟總管扣留在養心殿,扣了三個時辰。為什么這么做……”他悵然眺望養心殿方向,“因為我恨他,但凡他的心愿,我必不讓他達成。其實里頭的原因,諸位大人及宗室都知道,說出來有辱圣譽罷了。小佟大人曾追問我遺詔下落,我沒有告訴她,她也因為口說無憑,對大阿哥繼位的事莫可奈何。我之罪,亦由我一人承擔,與他人無尤。陸潤卑如螻蟻,卻因一己私欲弄得朝綱動蕩,萬死難辭其咎。這事壓在我心頭半年,前兩天發現遺詔忽然不見了,我就知道會有今天。是天數,終究逃不脫,現在因我一個人的緣故,拖累了這么多人,實在罪孽深重。我不求全尸,只求速死……”他轉身對皇帝叩拜下去,“請萬歲爺成全。”
☆、第79章
仿佛一個巨大的木鐘撞在腦仁上,把頌銀撞得暈頭轉向。她很快明白過來,他這么做是出于兩全,如果動了干戈,終要以一方的慘敗身死收場。他顧念彼此的情義,皇帝又對他有救命之恩,所以犧牲自己,保全雙方。如果皇帝毫無過錯,繼位并非篡權,只是出于一場誤會,即便讓位,性命也可以保全。反觀容實這一方呢,只許勝不許敗,敗了就是人頭落地,得下十八層地獄。
他跪地磕頭,視線仍舊在她身上盤旋,愛一個人就是這樣,不受控制,永遠圍著她打轉。他有時也覺得驕傲,他的愛雖然無聲無息,但可以為她豁出命去。他們都說愛她,可誰能像他這么決絕?容實也許可以,因此皇帝落敗是必然。
她站在人群前,羅衣飄飄,輕裾隨風,少了些英氣,多了些柔軟。就是這樣的姑娘,當著男人的差事,心里還保有女人的天真和善良,多難得!他輕輕嘆息,這輩子是高攀不上她了,下輩子吧,如果業障一直贖不完,希望能修得一個這樣的女兒,也是福分。
現在該做什么,他心里有數,不能再叫她傷心了。還有讓玉……雖然沒有夫妻之實,她終究是真心誠意追隨他的。這輩子他是個殘廢,不能給她什么,至少保住佟佳氏,讓她活下去。少主登基,宮里且要放一批人出去呢,也許她有機會,重新找個健全的人,好好過上正常的日子。
當初一同起草假詔書的人都知道,陸潤這回實在是太仗義了,沒想到一個太監能有這樣的胸襟。當初恨他私藏,現在卻感激他的鼎力相助。比起譚瑞,他的份量重得多,詔書何以到他手里,也有足夠合情合理的緣由。他和先帝的關系一直為人所津津樂道,當然不是什么好話,背地里的猜測無非是龍陽分桃。所以他們猜著了,得到證實的時候“原來如此”的恍然大悟,絕對蓋過詔書的真假。
皇帝恨極了,狠狠一腳踢在他身上,“你……為什么這么做!”
他恍惚聽見肋骨斷裂的聲響,連呼吸都變得力不從心起來。輕喘了兩口,咬牙道:“奴才對不起皇上,我只愿……頌銀安好。”
皇帝趔趄著退了一步,不由苦笑起來,“真是紅顏禍水,連你這個閹豎也難逃她的手掌心。”
他泥首道:“奴才也盼主子安好。”
還安好得起來嗎?他倒戈一擊,正中靶心,擊得他方寸大亂,毫無招架之力。
皇帝把佩劍抽出來,扔在他面前,“以死謝罪吧,只有這樣,你的話才能讓人信服。”
讓玉見狀驚聲尖叫起來,“陸潤……陸潤……”掙脫了頌銀的牽扯往前狂奔,被裙裾絆倒了,爬起來繼續前行,哭著喃喃,“求求你,別……”
他持劍站起來,望著讓玉,心頭涌起無限的悲涼。復看頌銀,看見她臉上的驚惶和不安,他還記得她說過的話,“將來等你老了,把你接到我府上去,不讓你再伺候人了”。就這一句,讓他惦記了那么久,反復品咂,永世難忘。
有的人活著,似乎就為了一個念想。六月里的風,拂過頰畔仍舊帶著暑氣。他閉上眼不再看,聽見容實氣急敗壞的嗓音,“事情還沒弄明白,死得那么著急干什么?”
皇帝冷笑,“不叫他死?必是你們內外勾結……”
陸潤把劍架在了脖子上,既然站出來,就料到會是這個結局,私藏遺詔,哪里能活!只是讓玉太傻,眾目睽睽下這樣失態,以后還怎么做人。
她跌跌撞撞到了丹陛下,皇太后厲聲呵斥:“傷風敗俗的東西,早該賜你白綾自盡!”
她全然不顧,手腳并用向上爬,忽然如遭電擊,失聲慘叫,那凄厲的叫聲回蕩在太和殿前的廣場上,旋轉擴大,令人駭然。
丹墀上朱紅色的身影倒下來,那柄劍脫手丟出去,滾到了底下的臺階上。頌銀克制不住嗚咽起來,“陸潤……”
述明簡直要被兩個閨女弄瘋了,一個忙著干大事,一個嫌丟人丟得不夠,非要爬到高處去現眼。他氣急敗壞跺腳,“把她給我拉下來!”
頌銀驚慌失措,她總覺得事情還有轉圜,沒想到一個疏忽就走到這一步了。提起裙角追過去,過去干什么,她不知道。應該去阻止讓玉靠近,可是更應該去看一看陸潤。<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