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小胖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太太沒法,只得由她。
嘴里說睡,哪兒睡得著!睜著眼睛直捱到四更,起來洗漱的時候腦子還暈乎乎的,直到進了宮門也沒緩過勁來。
人糊涂,辦事也不利索了,合一筆帳,算了七八回,每回的數字都不同。她坐在案前急得直哭,她阿瑪在邊上看她,隨手從進貢的銅鏡里抽了一面出來,擱在她面前,“有點兒出息吧,瞧瞧你這烏眉灶眼的樣兒!是誰以前夸的海口,‘往后我不嫁人啦,好好跟著阿瑪學手藝’,這是你說的吧?要沒遇見容實,你還不活了?這會兒說過的話全忘了,真是我的好閨女?!?
她不高興,不愿意聽他說話,把算盤撥得噼啪亂響。
述明還在聒噪著:“我閨女是好姑娘啊,他們退親是他們沒福分,將來咱們嫁得更好,氣死他們……”
頌銀停下手愣眼看他,“我的親爹!”
他摸了摸后腦勺轉過身,“得了,我不說了?!?
她松了口氣,盯著算盤珠出神,半晌道:“我想請個旨,上行宮管事去?!背械潞褪⒕┒加袃葎崭姆种?,只要皇帝到的地方,絕少不了他們這些人的存在。與其在京里煎熬,不如上外頭避一避,一樣辦差,心境能更清朗些。
誰知她阿瑪一口就回絕了,“是好漢就該迎難而上,你當了逃兵算什么英雄?”
她無可奈何說:“我不是好漢,我就是個姑娘?!?
可能在述明的印象里,這個閨女能頂大半個兒子,他已經感覺不到她的性別了,好漢長英雄短的要求她。加上外頭的人不像紫禁城里的這么服管,一個女孩兒背井離鄉,萬一遇著難題誰給她幫忙?所以還是老老實實在京里呆著吧,哪兒都不許去。
“叫那起子渾人打擊一下兒就要撂挑子,你就不想想你的老父老母?不說給咱們長臉,至少別給咱們掃臉。給我打起精神來,把腰桿子挺得直直的,不是他們不要咱們,是他們高攀不起咱們!”他吮唇琢磨了下,“抽個空兒,上豫王府瞧瞧去,你那容實把人打傷了,你去慰問慰問,是你的道理?!?
她高聲說:“我不去,我就沒道理了,要去您去!他害我還不夠,我再去探望他,除非我的脊梁斷了!”她把算盤一推,“今兒賬算不成了,勞您駕,您替我一回,我上景祺閣瞧郭主兒去了?!?
述明嘿了一聲,她已經撩袍出大門了。
天是真冷,宮墻上欹伸的枝葉都開始焦黃飄零了,北京的冬天總是來得又爽脆又激烈,十月已經凍得伸不出手了。抬眼遠望,半空中凝結了一層昏黃,仿佛凍住的肉湯,隨時可以倒扣下來。
說不定要下雪了,她呼出一口氣,在眼前彌漫成云。心神再恍惚,差事還是要辦的,她邊走邊思量,宮妃們的手爐都送去了嗎?地龍子供暖都還好嗎?走到乾清門前,見十口太平缸缸沿上都結了冰,她伸手敲了敲,篤篤地,冰層還很厚。
她著了惱,上掌關防處找管事的問話,“燒缸的人哪兒去了?外頭缸里結了冰,你們還兩眼瞧天呢!出了事誰負責,橫是都不要命了?”
冬天燒缸是非常要緊的,闔宮共有三百零八口大小水缸,是專門用來防火的。北京入冬后凍得厲害,后海上能跑車,缸里更不用說了,因此必須時時加熱,以防儲水凝固。掌關防處有太監專事負責燒缸,要追究起來目標很明確。管事的一聽駭然,忙傳人問話,結果那個太監不在,據說一早上盡找恭桶,拉稀拉得人都不認識了。
頌銀冷笑一聲,對那管事的說:“我只找你說話,既然病了就該找人頂替。你的差事要能辦就辦,辦不了即刻開革,用不著大總管,我就可以辦你?!?
管事的嚇傻了,一疊聲道:“奴才睜眼只顧忙各處領炭了,疏忽了太平缸,萬請小總管擔待,下回再不敢犯了?!?
她掖著兩手說:“乾清宮前十口太平缸,就在皇上和軍機大臣的眼皮子底下,沒人發現是你的造化。”轉身道,“趕緊的吧,要落了皇上的眼,你們就別活了?!?
身后眾人忙起來,她走出去,一仰頭,有細細的雪珠打在臉上,果真下雪了。
站在天街上失神,習慣性地看后左門,他的值房挪了地方。即便在一座城里,如果沒了緣分,連偶遇都不能夠了。她悵然若失,容太太的態度已經表明了,然而沒有見到他,她總覺得不死心。雖然知道相見爭如不見,雖然知道兩個人走進了死胡同,已經沒有出路了。
她耷拉著肩頭上了東一長街,心情那么壞,卻沒資格休息,照樣得四處奔走。進景祺閣一看,郭貴人的躺椅搬到檐下去了,殿門上露出半個身子,正撅著屁股畫消寒圖——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剛畫到亭字的第二筆。
她進門寒暄,“小主兒正忙呢?”
郭貴人丟了筆回身,滾圓的肚子,把坎肩邊緣撐得老高。看見她就拉她坐,急切道:“你上回給我送來的兩本書早看完了,還有沒有?”
自己出賣過她,頌銀心知肚明。哪怕她蒙在鼓里,面對她時依然感到尷尬。她艱難地笑了笑,“好看么?”
她點頭不迭,“感情濃烈真摯,比男女之間的還強些。我眼下滿腦子的西門慶和武大郎,西門慶怪臊的,見了三寸丁反倒嬌弱得像朵花兒,‘阿大我要這,阿大我要那’,情人眼里出西施,說的話羞人答答的。”
頌銀咧嘴笑,“我那兒還有一本《衛嬌賦》?!?
“《衛嬌賦》是個什么?”郭貴人問,“有沒有《法海情挑許漢文》之類的?”
頌銀目瞪口呆,心說真是個聰明人,懂得舉一反三。她遲遲道:“法海和許仙我真沒有,不過《衛嬌賦》講的是陳阿嬌和衛子夫,兩個人都不要漢武帝了,就她們倆搭伙過日子。”
郭貴人兩眼放光,“小佟總管,您真是行十里路,讀萬卷書,這種故事都能淘換著?!?
頌銀咳嗽一聲掩飾:“眼界窄就得多看書,知道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將來見怪不怪,就顯得我淵博了?!?
郭貴人哈哈大笑,“我太喜歡您的脾氣了,又規矩又不失味道。”
頌銀拱手說承讓,心里終究過不去,又不好對她言明,只問她近來身子怎么樣,小主子在里頭好不好。
郭貴人一向有股憨傻的勁兒,擼了衣裳讓她看肚子,“他會動啦,扎掙著手腳翻筋斗……你瞧你瞧!”
頌銀眼看著那白花花的肚子鼓起一個包,頓時寒毛直豎,“這個……太嚇人了?!?
郭貴人笑了笑,“沒什么嚇人的,等你以后成了家,自己懷了孩子,就不覺得可怕啦。我雖然不愛皇上,可我愛這個孩子,他能和我做伴,真不錯。我覺得像惠主子那樣生個公主就挺好,生了兒子得抱給別人養,那些苦就白吃了?!?
可是除了她和豫親王,幾乎所有人都指望她生兒子。尤其皇上,因為時間有限,那份迫切的心情簡直難以描述。
她不便多說什么,囑咐她:“千萬要將養好自己,生孩子是個苦差事,我見過惠主子臨盆,那份艱難……我問了太醫,說咱們小主子再有兩個月,最遲正月里,快了。”
她嗯了聲,“我聽說生孩子能讓家里女眷進宮,我要我額涅來,還要我額克出3,她們倆一塊兒來,小佟總管能替我想法子嗎?”
頌銀點點頭,“到時候我給她們發牌子,讓她們進來瞧您?!?
郭貴人已經十個多月沒見著家里人了,所以臨盆既是迎接新生命,也是會親的好機會,于是開始滿懷希望地等待。
有時候不知情,反而能活得更快樂。頌銀看著她歡天喜地的樣子,心頭五味雜陳。從景祺閣出來還有些難過,盤算著孩子落地的時間,正是一冬最冷的時候。這兩天聽說皇帝的病又犯了,低燒、潮熱、整夜難以入眠,可是為了敷衍滿朝文武,仍舊咬牙視朝,粉飾太平。患病的人冬天最難熬,只要能撐過一冬,開春就會緩和許多的。但愿這個孩子來時能帶來吉祥,給容實足夠的時間布置,期盼豫親王露出馬腳,讓容實一舉鏟除他。
容實……想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辛酸難言。三天沒見他了,害怕忘了他的樣子,自己經常悄悄回憶。大概想得太多了,他忽然出現在她眼前,她精神有點恍惚,站住腳定眼看,他也在夾道里,就在對面不遠處,穿石青官袍,束金玉腰帶。風大,吹開了曳撒上的膝襕,數不清的褶兒,扇面一樣。
她愣住了,知道不是幻覺,卻不能走近他。被他的家里人回絕過,再見似乎只有尷尬。她努力牽出一個微笑,也許笑得比哭還難看,“真巧……”
他已經快步向她走來,旁邊就是衍祺門,他抬手一揮,把門上的太監支開了,把她拉進了圍房和宮墻的夾角里。彎腰仔細打量她,她別開臉不看他,他感覺事情嚴重了,哀聲說:“你不愿意正眼瞧我了?”想了想幾乎要哭了,“妹妹……”
頌銀紅了眼眶,哽咽著說:“你是來和我做了斷的?我已經對太太說明白了,都按她的意思辦。她說涼一涼就涼一涼,她說斷了就斷了,全由她?!?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