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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月色奇好,大如銅盤的月亮白慘慘地掛在天上,透過花樹的枝椏看過去,頗有丹桂婆娑疏影在的意境。他望月許久,負手問她,“我聽說廣儲司失竊了,恰好我不在京里,也沒幫上什么忙,如今怎么樣?”
頌銀道:“勞六爺掛懷,是兩個庫丁窮瘋了,趁開庫之際偷運出去的。后來交慎刑司嚴查,已經將贓銀追回,眼下事兒過去了,請六爺放心。”
他自然知道過去了,不過協查的又是容實,覺得哪兒都有他,叫人不耐煩。他輕輕吁了口氣,“我近來在外,別的不憂心,只憂心你。不知你還記不記得我和你說過的話,容實那里只是做戲,我對你另有安排。那天太后召見你,說了我要娶親的事吧?你說過要當第一等,我把那個位置留下了,等著你來坐。”
她感到驚慌,她以為混水摸魚,摸啊摸的他就忘了。沒想到他會親口提起,把話擺到明面上來,她就有些無力應對了。她囁嚅了下,“六爺,我何德何能,蒙您這么賞識……佟家不過是內務府,管著吃喝拉撒的事兒,您要真娶了我,豈不叫人笑話嗎。上回說的那兩位真挺好,您從里邊挑一個吧,等以后福晉養了兒子,您對朝廷也是個交代。”
他皺了皺眉,“你這么盡心為我著想,孝心可嘉。不過我不愿意接受,該怎么樣,我自己有數。側福晉生的兒子,只要我愿意,照樣也能是世子,所以是不是嫡福晉所出,一點都不重要,你還有什么話說?”
她噎了下,“可是六爺……”
“叫我燕綏。”他簡直一副恩賜式的口吻,“很少有人能得這個特許,除了太后和兄弟們,誰也不敢直呼我的名字。今兒爺給你個賞賚,準你私底下這么稱呼我。橫豎將來是一家人,我的福晉用不著人前人后都管我叫六爺。”
頌銀心說你愿意我還不愿意呢,這名字可不能亂叫,叫了要負責任的。關于他嫡福晉的名分,她一點都不眼熱,她就想和容實在一起,當個少奶奶就足夠了。她不需要什么特權,也不羨慕他的王府花園,容家那個燎了屋頂的園子就挺好,大小正合適。家里人,老太太、太太、容學士,都是易相處的人,比太后強百倍。
他除了位高權重還有什么?他有錢,佟家也有啊。他有權,佟家不靠他的權活命,所以暫時用不著這么委屈自己阿諛他。
頌銀端著盞,朝他蹲了個福,“您抬舉我,我要是推辭就是不知好歹,可我自問沒有那個底氣做您的福晉。我是內務府包衣阿哈,蒙祖宗庇佑才混了一官半職,您和我在一起是自降身份,我不能這么連累您。況且……”
她說著頓下來,似乎很猶豫該不該出口,他早就已經料到內容了,接了她的話茬道:“何況你心里有人,你真的喜歡上容實了,對不對?”他鐵青了面皮,“你好大的膽子啊,背著我做了不少手腳,你只當我聾了瞎了,看不出你們打什么算盤?”
她愕然抬起眼,“六爺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的聲音變得又冷又硬,“述明的腦子怪好使的,想出了這么個法子,把閨女送進后宮,等著萬歲爺給你們抬籍,好徹底從鑲黃旗脫離出去,是不是?”
頌銀愣住了,他到底不傻,全被他料到了。可越是慌,越是要勒令自己冷靜。整個紫禁城都已經知道皇帝冊封了佟家三丫頭,要想瞞他是不能夠的。她得想想拿什么來應對他,這時候不管何種借口都不能讓他消疑,似乎只有把原委說出來,再加工一下,讓佟家所做的一切都變成一種無奈,或許能夠暫時蒙混過去。
她沖他肅了肅,“您先別生氣,聽我和您解釋。您這陣子不在京里,好些細節您不知道。就您先前說的廣儲司的案子,萬歲爺震怒,原本是要借機開發佟家的,我找了圣駕跟前的陸潤替我說了一車好話,才把這次的風波平息下來。我和阿瑪商量了,近來萬歲爺不信任佟家,這時候要是不做點什么,我們在內務府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六爺也不愿意看著佟家一敗涂地吧?送我妹子進宮,家里人何嘗舍得,可是不這么做,佟家一旦倒臺,就不能再為六爺效命了。至于您說的抬籍,我們從來沒想過。我妹妹進宮不過是個常在,到如今也未進過幸,萬歲爺對咱們還是三心二意,這個咱們心里都知道。眼下是不求揚眉吐氣,只求能自保。做了這么大的犧牲,六爺再誤會我們,那可委屈死奴才們了。”
他看她的時候完全是一副掂量的神情,暗里贊嘆好一張巧嘴,能把死的說成活的。皇帝信不信任他們,他自有論斷。但是把人送進宮,就是給皇帝開了扇天窗,隨時可以借由這個名義,把佟家從鑲黃旗拽出來。自作聰明,把別人當傻子,這可不是個好習慣。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再追究也晚了,還不如來談談以后。
“如果皇上抬了佟家的旗籍,那可怎么辦?眼下趁著還有說話的余地,咱們商量商量,如何讓佟家繼續留在我手里。”他抱著胸,肩上金絲夔龍繡,在遠處燈火的映照下跳躍出金芒。他的臉半在明處,半在暗里,“你同我說說心里話,佟家究竟是怎么打算的?還愿不愿意留在鑲黃旗?”
怎么說?說不愿意嗎?頌銀違心地應個是,“我們是六爺的奴才,祖祖輩輩都是鑲黃旗的,自然愿意留下。”
他還算滿意,曼聲道:“既然如此就好辦了,三姑娘進宮不過是個常在,位分低得可以忽略不計。如果你成了我的嫡福晉,皇上還有什么理由給你們抬籍?把我的福晉一家子撥到他那兒去嗎?這話可說不通。”
頌銀發現事態變得很嚴重,是她疏忽了,竟然給自己下了這么個套!她心存僥幸,以為豫王福晉的位子是留給更有用的大臣之女的,沒想到這位親王不按常理出牌,真預備要娶她了。現在怎么辦?推脫還來得及嗎?賠進一個讓玉是無用功,自己仍舊難以幸免。她想起容實,想起他的同心玉,那塊玉牌在她的胸口溫養著,她不能辜負他。
她壯了壯膽,好言好語地勸諫他,“您這樣,不是擺明了和皇上爭高低嗎,叫人怎么瞧?”
他說:“那又怎么樣?”
她被他回了個倒噎氣,連皇帝都不怕得罪,還有什么能阻止他?她又試著說:“您想好了?就這么公然的?”
她加重了“公然”兩個字,他還是淡淡的,“我喜歡一個女人,礙著他什么?走,”他上手來拉她,“跟我去太后跟前,我這就要請婚。”
他扣住她的手腕拖拽她,頌銀失措之余手里的蓋碗落了下來,匡地一聲砸得四分五裂。她簡直像上刑場,撅著屁股剎著兩腿告饒,“六爺您行行好,我不……我不去……”
他很生氣,嘴里說得好聽,果然一試就試出來了。越是得不到,越是抓心撓肺想要。他拖她不走,厲聲道:“為什么不去?我們不是說好的嗎?”
頌銀慌不擇路,脫口道:“我什么時候和你說好了?你給我做媒,難道是說著玩的嗎?這會兒要搶人,哪有這樣的道理!”
她這話無異于火上澆油,一向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人,被底下旗奴反將了一軍,終于徹底被點燃了。
他怒火正熾,生拽不動就要上手扛。但滿人女子不像漢人小姐,講究端莊賢淑。這個民族本來就是馬背上的民族,女人旗袍底下穿褲子,只要愿意,可以和男人一樣拉弓練布庫。阿瑪雖然生了四個閨女,教養卻和男孩兒一樣,除了讀書識字,家里還請了一位善撲營的一等撲戶做師傅,所以頌銀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她懂得扳他的大拇指,迫使他松手。
她要是不反抗,也許他只是存著逗弄的心思。結果她把布庫的招兒使出來了,這就觸怒他了。他們當阿哥的時候一天幾場摔跤,雷打不動。她既然和他使蠻勁,他覺得沒什么可客氣的了,下盤一掃,反手扣住她的脖子,一拳就朝她面門襲過去。
頌銀想這回要完了,非把臉揍成大餅不可。人遇危險有個閉眼的本能,她把眼睛閉上了,心頭一片絕望。可是等來的不是斗大的拳頭,是一個柔軟溫暖的東西,緊緊貼在了她的嘴唇上。
她慌忙睜眼看,面前是豫親王放大的臉,近到什么程度呢,他長長的睫毛覆蓋著,每一根都能數得清。
他偷吻她!她汗毛倒豎,渾身起栗,發現自己被侮辱了,萬萬不能忍受!扎掙著想推開他,可她的雙手被他控制住了,根本自救不了。她氣得打顫,力量上無法抗衡,既害怕又悲憤。不遠處就是花燈會,人來人往絡繹不絕,然而她身處的地方卻相對僻靜,他們之前的動靜挺大,竟沒有一個人發現。不管遇著什么事,能動嘴解決的她一定不落下乘。可是要論力氣,她的身手對付市井里的二流子或許管用,對付一個弓馬嫻熟,曾經得過巴圖魯稱號的親王,顯然是不夠瞧的。
他親她,非常的簡單直接,扣著她的后腦勺不讓她轉頭,簡直把她當玩偶一樣。頌銀咬緊牙關不敢張嘴,混亂里屈膝頂過去,他似乎早有準備,一掌下來,幾乎劈碎她的膝蓋。
她又痛又驚,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灰心喪氣之計聽見有人幽幽說了一句,“王爺,您這是干什么呢?”
他終于松開她,頌銀站不住,跌坐在地上。剛才的事不敢回顧,她委屈極了,捂著嘴哭起來。
豫親王并不心虛,沖來人一笑,“容統領不在外頭巡視,怎么上這兒來了?”他回頭看了她一眼,“不該看見的叫你看見了,我怕頌銀臉上掛不住。”
容實沒什么表情,只是臉色蒼白,背對著光,看不見他眼里的陰霾。如果可以,他連殺了他的心都有,自己千珍萬重的姑娘,讓他這么輕薄。原以為他至少還顧忌些身份,沒想到這就連臉都不要了。
“頌銀是我的女人,王爺貴為御弟,不見得要霸占臣妻吧?”他過去,攙她起來,護在身后,“我一向敬重王爺,王爺替我做媒,說了這么一門好親,我打心眼里的感激王爺。可今天這事,王爺作何解釋?她不是尋常女人,她是朝廷命官。王爺這樣不尊重,究竟是瞧不起容某,還是瞧不起皇上?”
豫親王根本就沒把他放在眼里,在他看來一個小小的禁軍統領,有什么資格和他相爭?當初是為了拉攏他,想兵不血刃罷了。如今兩下里比較,就算沒有他的協助,他要取帝位也不是難事,何苦把自己喜歡的女人搭進去?
他平靜地告訴他,“頌銀是我旗下人,我讓她生便生,讓她死便死,更別提區區婚事了。原先我是沒察覺,隨意給你們牽了線。如今我瞧她對我的脾胃,想娶她當我福晉。你們既然未過定,談不上她是你的女人,這事就此作罷,毋須多言。”
容實笑得很冷,完全是一副嘲訕的語氣,“王爺出爾反爾,這話說起來可不好聽。男女之間的感情,豈是說作罷就作罷的?我和頌銀論及婚嫁了,王爺這會子橫插一腳,這和奪人/妻房有什么區別?況且這事皇上也知情,王爺如今鬧這一出,大家臉上都無光。說實在話,要不是忌諱您的身份,我這會兒早就動手了。您這么對她,是存心和我過不去,往我心上插刀。我不能拿您怎么樣,可是以后我會好好保護她。王爺要是氣難平,咱們布庫場上打一丈也行,可您要是再碰她一下,就別怪臣以下犯上了。我容實不是您的包衣奴才,漢人的尊嚴不容人踐踏,我言盡于此,請王爺好好掂量。”
他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能有這樣的勇氣,確實讓人佩服。豫親王點頭,“為個女人豁得出去,你的真心我瞧見了,不過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她是我旗下人,她的婚事我說了算。什么論及婚嫁,佟家還沒有請我的示下,誰敢把她許出去?”他看她躲在容實身后礙眼,擰了眉頭伸手要拽她,結果容實腰間的繡春刀唰地一下便出了鞘,也不說話,閃著寒光的刀鋒正對著他,或許只要他再有一點異動,他就真的會刺向他。
頌銀終于緩過神來,一看情勢不妙,忙壓住了容實的手。和親王兵戎相見,傳過去是大罪過,連皇帝都保不住他。好漢不吃眼前,雖然她被人占了便宜,但因此葬送他的前程,那代價未免太大了。她知道他生氣,至此算是和豫親王正式決裂了,要較量來日方長,不能意氣用事。連自己的底牌都交到對方手上了,往后還有什么資本和他對抗?
她唯有打圓場,哀聲對豫親王道:“請六爺恕罪,他是一時沖動,六爺大人大量,別和他計較。”一面焦急對他使眼色,讓他把刀收起來。
這件事里受委屈的是她,看她忍辱負重,容實心里刀割似的。怨怪自己粗心大意了,應該時刻關心她。如果早早發覺她不見了,也許就不會被人這樣對待了。
豫親王看這出苦情戲碼直想笑,但頌銀的立場很鮮明,今天再糾纏下去也沒什么必要了。論官銜論出身,容實都不是他的對手,他是勝券在握,所以不急在一時半刻。
他大度地笑了笑,“為情拔刀,沒什么可怪罪的。只是梁子結下了,要解很難。我也贊同你剛才說的話,約個時候吧,我不愿意仗勢欺人,咱們布庫場上見真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