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小胖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靜靜聽了半晌,“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別的地方缺了短了,賬面上可以掩過去,唯有這廣儲司,開一回庫得驚動不少人,怎么會出現這么大的窟窿,確實令人匪夷所思。要說監守自盜,不太可能,有封條,鑰匙也不止一把,人進不去。”他抬眼看她,略頓了頓道,“除非是在開庫放賞的時候有人串通一氣私自帶出來了,且必是內務府的人,如果查不出,將來是沒有安生日子過了。”
頌銀點頭說是,“已經拿了上月當值的佐領問話,統共開庫三次,三次中有些什么人,都要帶出來盤問。我倒是不愁找不出去向,只是需要時間。所以來找你,想托你替我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待我挺過這個難關,一定好好酬謝你。”
他起先是沒什么大的反應,聽到最后一句卻皺了眉頭,“司禮監在內務府轄下,過去兩年咱們接觸雖不多,交情還是有一點了,談什么別談酬謝,萬事一旦和錢財沾邊,干凈也變得不干凈了。你要我為你求情,不過一句話的事,用不著這么客氣。好話我自然替你說,可萬歲爺聽不聽,我不敢擔保,得看你的運氣。”
有他這句她基本已經放心了,既然他和皇帝關系匪淺,稍稍言一聲好,就夠他們受用不盡的了。為了更好的促成這件事,她有意添了句,“這事于理來說沒有什么私情可徇,但萬歲爺網開一面,對佟家是莫大的恩惠,日后我和阿瑪必定赴湯蹈火為主子效命。”
皇帝等的也許就是這一句,用人之術在于恩威并施,單只靠做媒拉攏,畢竟不得長久。如果這樁事上有容人的雅量,還愁佟家不對他忠心么?頌銀想到了這一層,陸潤也一定會把這話帶到,接下來她只要和阿瑪一心,將那個做手腳的人揪出來,悄悄讓事態平息,一場風波就能壓下來了。
至于對陸潤的感激,倒真是千言萬語難表達的,她訕訕向他道謝,“一切有勞陸總管,司禮監和內務府本是一家子,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但這份恩惠我記在心上了。”
他溫吞一笑,“佟大人太客氣了,人人都有走窄的時候,誰能擔保一輩子順風順水?今天我幫了你,他日我遇著溝坎,佟大人自然也幫我。人情存著雖不生利息,但卻比錢有用,所以我不看重錢,只看重人心。”
這明媚的夏日里,他就像一道清泉似的,太難得了。頌銀終于松了口氣,“那我就據實上奏,萬歲爺能赦是我們的造化,要是不能,也是咱們的命數,怨自己不周全,埋下了禍根。”她站起來,抻了抻袍子拱手,“今兒來這里不虛此行,謝謝您的茶和葡萄,那我這就先回去了,有事兒咱們養心殿再敘。”
他讓她稍等,舉著剪子又剪了五六串葡萄,放在托盤里讓她帶回去,“請你阿瑪也嘗嘗,我這兒不來人,結的果子除了進獻萬歲爺,沒別的去處。”
這習慣倒和她額涅很像,滿人重禮節,喜歡互通有無。秋后沒什么要緊事了,成天盯著院子里的果樹發呆,等著成熟,好摘了給親戚朋友送去。有些小心眼兒的,別人家有幾棵果樹門兒清,什么時候什么果子能吃了都知道,不給他送一點兒來,他心里還記恨你。
就這么的,頌銀盆滿缽滿地捧著一盤葡萄往回走,拐彎進夾道,剛到門上迎頭遇見了慈寧宮派人來,掃袖打千兒說:“奴才奉了老佛爺口諭,請小佟總管上慈寧宮一趟,老佛爺有話吩咐。”
她忙領命,來不及和阿瑪說什么了,把盤兒交給蘇拉,整了衣冠就跟著進了花園夾道。邊走心里邊打鼓,不知道太后找她有什么事兒。這時候傳她真不巧,想必廣儲司的消息傳到慈寧宮了,不是為了調唆,就是有意放恩典。
她自己留著神,告誡自己嘴上把門,不該說的話一句不說,也不能訴苦,不能哀求,要像旗桿兒似的,任憑風吹雨打屹立不倒。進慈寧門的時候深吸一口氣,上了中路就看見太后坐在南窗下,大玻璃反著光,人與影重疊,有點模糊,但那身形她熟悉。
她進殿里,蹲福請安,手絹高高地撩了起來。太后叫起喀,打量了她一眼,笑著說:“總算換了袍子,我瞧瞧,還是這樣的好。以往穿著曳撒,分不清男女,這會子穿了褂子,才有女孩兒樣。”轉頭叫宮女,“把我那點翠扁方拿來,賞了小佟大人。過陣子天涼了,闔宮換冬衣,這扁方就用得上了。”
頌銀托著那根精美的扁方一頭霧水,宮里是有這個規矩的,換袍子的時候后妃們頭上的首飾也得換,夏用翠玉、冬用赤金,不能胡亂混淆。可太后無緣無故的賞她,這叫她惶恐,東西好拿,萬一有什么難以承受的令兒,這可怎么好?
她呵了呵腰,“謝老佛爺賞,奴才無功受祿,有愧于老佛爺厚愛。”
“怎么無功?你功績大了。”太后連語調都透著歡愉,無比欣慰地表示,“你六爺今兒來見我,和我說起娶福晉的事兒了,我聽了真是高興。他今年二十四,按說滿十八就該成家的,那時候一提起,他就冤家對頭似的,死活不愿意,不知道他心里什么想法。前兒說辦堂會,家里沒人主持,請了你去。你是個好的,勸著主子成家立室,他也愿意聽。我琢磨著,不能拖延,要快點兒辦成,免得他又變卦。他說你和他提了恭泰和尚琇家的閨女,問我人怎么樣,我傳來瞧了瞧,都是品貌端正、知書達理的孩子,門戶也不低,配他不算辱沒了他。”
頌銀沒想到是為這事,這兩天她忙六庫,忙得腦子都快炸了,完全把這個忘得一干二凈了。本以為太后是沖著廣儲司的虧空來的,沒想到竟是她多慮了。她心里一松快,臉上的愁云慘霧也消弭殆盡了,總覺得豫親王一娶親,且要忙他的新娘子呢,肯定沒空來找她的茬,她和容實就能有一段輕松相處的時光,想起來就很振奮人心,因此格外賣力。
“二月里選秀的時候我就留意她們了,那一批秀女里就數她倆拔尖,沒成想最后晉不了位,怪可惜的。這會兒六爺物色人,我立時就想起她們來了。老佛爺瞧合不合心意,要是合適,越性兒兩個一道聘了,福晉有了,側福晉也有了,豈不兩全嗎?”
太后笑著說對,“我也是這么個意思,可瞧他三心二意的,嘴上雖說要娶,其實還是可有可無。”
“那不成呀。”頌銀十分為主子著想,“六爺年紀到了,我瞧其他幾位王爺,府里妻妾兩張八仙桌都坐不下,只有咱們六爺,到如今還沒有一兒半女。奴才勸導,六爺未必愿意聽我的,還是要老佛爺開解他。或是旨意一下,聘了也就聘了。不拘怎么,先往府里填了人要緊,老佛爺說呢?”
太后被她攛掇得連連點頭,“說得是,什么事兒都能放一放,開枝散葉不能含糊。既然他自己不當回事,我就替他操操心,回頭請萬歲爺的示下,他那頭沒什么說法,我這里就下懿旨了。”
頌銀心花怒放,“回頭六爺娶親,內務府必定也要張羅的,老佛爺一聲令下,奴才隨傳隨到。”
太后嗯了聲,臉上笑著,看她的眼神卻起了變化,“我瞧你高興得很,這么為主子盡心,真是個好奴才。可你六爺剛才和我說了另一番話,把我弄糊涂了。”一面說著,一面頓下來細打量她,“頌銀,你六爺瞧上你了,你知不知道?”
托著扁方的手顫了顫,她惶然抬起眼來,結結巴巴說:“六……六爺和我說過兩回,我全……全當他打趣呢。老佛爺,奴才絕沒有這樣的心思,我是個包衣,且又在內務府供職,和王爺萬萬不相配。我想六爺是一時興起,和奴才開玩笑,請老佛爺明鑒。”
太后瞇著眼一笑,“你別怕,這有什么的,主子瞧上是好事兒,沒什么可臊的。既然他和你說過,你心里定然有數,可就憑你這股子不偏不倚的心氣兒,我就覺得你是個能堪重任的。”
頌銀心說當然了,對他沒意思,有什么可吃味兒的。不過這太后也有意思,話里話外對這份“寵辱不驚”贊賞有加。在她看來女人不妒是最好的表現,可不妒是因為不愛,難道她不明白嗎?
她又呵了呵腰,“奴才是爺旗下人,對爺的決定不敢有半句非議,爺吩咐了,奴才照辦。至于六爺和您說的那個……”她尷尬地笑了笑,“您瞧我這出身,佟家沒人能頂這個職務,我得讓佟家傳續下去,所以還望老佛爺體恤,為奴才周全。”
太后點了點頭,“你知情識趣,是個好孩子。你六爺那邊有我,不會叫你為難的。天底下女人不稀奇,難得是有個孝敬的好奴才,他年輕心急,我瞧得明明白白。不過他也叫人頭疼,說先定側福晉,就是兩個一塊兒進門,也是不分大小,這怎么處呢……”
頌銀的心跑跳得正歡實時,猛地在繩上絆了個狗啃泥。她拿來搪塞他的借口,不會讓他當真吧?先娶側福晉,先讓側福晉生孩子,完了再娶嫡的,鬧不好真打算坑她到底?
她嚇出一身冷汗來,不會這樣吧,真這么著是要把事鬧大了,她就不得不搶先一步,到皇上跟前求賜婚了。但愿是她自作多情,他留著那個位置,也許是要等到合適的人選,福晉娘家熏灼,能助他一臂之力的。這么一想又放心了,佟家世代掌管內務府不假,但朝政上幫不上他的忙。誰要個整天只知道柴米油鹽的丈人家,既不能贊襄又不能打仗,擱在那兒當灶王爺供著嗎?
看太后的反應,起碼豫親王沒和她提及這個,萬幸萬幸。太后呢,琢磨了半天,理不出頭緒。退而求其次,覺得這眼珠子心頭肉總算想明白了,七竅里不拘開了幾竅,能通氣就行。于是也很安慰,高高興興張羅起來,已經開始擬定旨意怎么下了。
余下沒什么事兒了,頌銀得了一根扁方,躬著身子,擎著兩手,從殿里退了出來。回到內務府她阿瑪已經望眼欲穿了,著急問怎么樣?她說沒事兒,“陸潤答應幫咱們的忙,太后叫我去也不為旁的,為豫親王的婚事,那位爺要迎福晉了。”
述明咦了聲,“這就迎了?不是說好了要你的嗎?”
頌銀愣著兩眼看他,“您還給我雪上加霜呢?快別提這茬了,我不給人當小老婆,我要當正房!”
述明豎起了大拇哥,“有骨氣,寧為雞頭不為牛后!”
這夸得有點敗興,頌銀晃了晃腦袋,轉身進去查賬了。
又一通昏天黑地,扎進了賬冊子里,再抬頭,眼前全是壹貳叁肆伍。她心里依舊攥著不能放松,哪怕陸潤給她吃了定心丸,畢竟皇帝還沒松口,不到最后一刻,不知道這場戲該怎么唱下去。出路在哪里呢?該查的檔她都已經查遍了,毫無進展,難道那些銀子和珠寶都飛了不成?
她站起來,坐久了胸口憋得很疼,繞室轉了一圈,略松快了點。忽然聽見外面傳來說話聲,溫言絮語地問候著:“世叔正忙呢?這程子天熱,您要小心身子。我前兩天逛琉璃廠,淘換到個好枕頭,靠著又軟又涼,回頭我讓人給您送去……庫里的事我都知道,今兒我走得早,后來也打聽了,您別上火,總有法子的。要是交給慎刑司,這事兒我接手,無論如何給您查明白,您只管放心……”
然后是她阿瑪的聲氣,說:“人員名冊都列好了,每回經手的,上到管事下到庫丁,個個要往狠了查。我還就不信了,叫我拿住了,非把他下水2掏出來不可!”
頌銀循聲過去,挨著門框張望,見容實正在她阿瑪跟前奉承拍馬,“這種事兒換了誰都生氣,外頭去問問,誰不知道世叔當差從來不出岔子,這回顯然是有人蓄意坑害。您稍安勿躁,粘桿處出來的,有的是法子叫他們開口。”說完了話鋒一轉,“那個……頌銀人在哪兒呢?今天八月初二,是她的生辰。”
述明啊了聲,“盡顧著忙活,把這茬給忘了。”調頭看頌銀值房,直著嗓子喊,“銀子,容實來了。”
頌銀在他回頭前一刻縮了回去,然后假裝不知情,慢吞吞從里面挪了出來。容實那臉笑得像花兒一樣,她牽了牽嘴角,“干什么來了?”
他說:“來瞧你,給你解悶兒。”
她抬手捋了捋頭發,“我挺忙的……”轉過身撂了一句,“要不你進來吧。”
奇怪,庫銀失蹤,也不算什么大事兒了。
☆、第33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