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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厚重紗幔后面里的楚阡陌無聲,他很訝異,呼吸都覺得有些困難。
這么晚了,這樣怪異的地方居然還會有人來?
那黑色的身影掠過神龕、殿住、屋樑、墻縫,然后終于來到陰森的陶俑后殿。
楚阡陌看得清楚,那是一個全身都包裹黑布的黑衣人。
那人來到其中左邊中間的一座陶俑之前。
那座陶俑是立式的,而且他的表情不同于其他陶俑,他是平和斯文的,身上雖也有把陶塑的寶劍,但全身充滿書卷氣。
這黑衣人在陶俑之前哀哀哭泣,并拿出香燭禮拜,再倒了三杯水酒,并拿出祭奠的食物置于陶俑之前,又將帶來的全部紙錢點火燒化,黑衣人也一直呆了很久才離開。
「祭奠?他祭奠的是誰?而他又是誰?」楚阡陌這時好奇的問。
「祭奠的是他。而這個人,他也就是她。」歐陽楚天很含蓄又曖昧的回答。
「又是這種口氣!那我問你,你又是誰?」楚阡陌聽了很不服氣,心里想:這是什么答案?
「我也就是我。」歐陽楚天含笑而答。
「你這是什么話?」
「唐伯虎的名畫。」歐陽楚天的口氣還是一樣戲謔。
當那人離去不久,他們從隱著身影的紗幔后面走出來的時候,歐陽楚天對楚阡陌說:「現在我們到方才那人祭拜的陶俑之前,看它的編號和日期。」
「你又要做什么?」楚阡陌不解。
歐陽楚天嘆了口氣說:「人呢,走過這一生,必定會留下痕跡,我想研究一下。」
沒多久,他們來到方才那黑衣人奠祭的陶俑之前,細看陶俑前的編號,編號是九十六號。
捕快歐陽楚天立時在這陶俑身上東摸西找,費了不少時間。
「喂,快些,這里很陰森。」左千白不耐。
「別吵,我想我找到了。」歐陽處天是輕快愉悅的聲音,他正翻著這陶俑的雙重衣領,這陶俑身上的衣領居然是軟泥做的,只是與陶色完全一樣,沒有仔細辨識,根本是不知道的。
楚阡陌也循線一看,上面只是一個日期,字跡非常的小。
「跟我所猜測的一樣。」歐陽楚天沉重的說。
「你很奇怪,為什么要看那陶俑衣領上的日期?」楚阡陌實在好奇。
「如果我說,這跟你未來真正岳父,也即是江湖正派大俠燕小樓的死因有關,你相信嗎?」捕快歐陽兩眼明亮的凝視楚阡陌。
「什么?」楚阡陌大驚,也趕上前看:「這個日期是十八年前今日的日期?」
歐陽楚天點頭:「來,我們還要先去一個地方,然后我再把一切該告訴你的告訴你。」
「既有日期記載又製作陶俑,那么看來南宮細雪的親生父親燕小樓,或許他真是被害死的,應該和娶了春雨的南宮莊主有關。」楚阡陌腦袋靈光一閃的說。
「聰明。但是你遺漏了一個兇手。」
「誰?難道還有別人?」
「嗯,就是方才那位穿黑衣的祭奠者。」
「那位是柳明月。」楚阡陌腦中靈光又一閃。
「答對。」歐陽楚天由衷說道。
楚阡陌明白了:「所以這證明了當年燕小樓的死亡,真的與『魔教千燈引』無關了。」
歐陽楚天嘆惜:「那些江湖之內沸沸揚揚的謠傳,依據我的推想,應該該是南宮青虹和柳明月製造出來擾亂江湖的。楚阡陌,你未婚妻南宮小姐如因『魔教千燈引』出走,依我推想,南宮青虹已經養育她不少年,也因愛念她母親曲明云的容顏,才再續娶長得像春雨的柳明月,所以應該不會殺她。所以我推想南宮小姐應該未死,只是有人採取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方式,讓她藉著當年南宮青虹他們製造的『魔教千燈引』手法,讓她去了某個地方,這是我合理的推論。」歐陽楚天捻鬚。
「所以你也覺得依據你的推論,細雪并沒有死。」楚阡陌非常雀躍。
「嗯,是的,但這跟我們之前幾個推論一樣沒有證據。」歐陽楚天看著楚阡陌手舞足蹈的樣子,他清癯的臉也佈滿了笑意。
「楚阡陌,你真的愛她。唉,真是天下多少癡兒女?」歐陽楚天嘆息。
他們倆人緩緩走出整個閻羅大殿。
回程路上,楚阡陌好奇的問:「這些陶俑,為什么有這樣一個匪夷所思的供奉之處?而且捺洛迦里面的陶俑栩栩如生,是如何製造的?」
歐陽楚天道:「你聽過『死別已吞聲,生離長惻側』吧?這些陶俑其實是江湖上一個人,懷念一個他無法斷念的人所製造的,製造人他名叫汪慎思。閻羅大殿上的陶俑,以方才那黑衣人的行止來看,旨在見其陶俑如見人,也能對其長期祭拜,緩解思慕之情。江湖上傳言,吳鉤人士汪慎思,首先是為了他愛人之死而創設了第一個陶俑,以后大凡江湖人有此需要,亦可透過秘密傳訊,請汪慎思代製陶,供在此地以利弔唁。汪慎思此人心細手巧,他剮人之術,卻是絕學;好比手出山躍動,刀落鬼神驚。他剮過的一個案例,是一千兩百多刀。前六百刀叫魚鱗剮,就如刀切麵一般俐落,手起已去了一層;中間四百刀叫剜肉剮,如片肉一般;最后三百刀叫剔魂剮,剔完那時人約只留存骨架一具了。汪慎思也是在晚年,才選擇幫人以獨家手法製作陶俑以作紀念。」
楚阡陌嘴一咂道:「不過這柳明月在殺完人之后,才后悔和放不下燕小樓,才拜託人用燕小樓的形象製成陶俑長作紀念,這柳明月也真是的。」
歐陽楚天淡淡的說:「世上有些人都是失去了以后才懂得后悔,不是嗎?」
楚阡陌想起那些陶俑,不禁讃嘆:「捺洛迦的汪慎思他手藝真好,每個陶俑都做得栩栩如生。」
「是嗎?這是有秘招的。」捕快歐陽楚天似笑非笑:「落雁堡的二少爺呀,那是因為汪慎思有獨到密藥,他把密藥先涂在死去的真尸體之上,然后再以真尸體下去製成陶俑,所以你所見到的每個陶俑里面,都藏著一個真正死去的人。」
楚阡陌打了一個寒噤,覺得突然天變冷了,也明白為何此處幾乎荒無人煙的緣由。
「走罷。」楚阡陌急急的說,不顧歐陽楚天的阻攔。
坐在閻羅大殿附近的草地,楚阡陌只想趕快離開。
「鎮定點吧,待會兒的事才是關鍵哪。你深愛的南宮小姐是否已死,我們都會查明。至于你,可別在推論還沒查清楚之前就不支倒地。」歐陽楚天又笑謔楚阡陌。
受到歐陽楚天的嘲弄,楚阡陌終于打起最大的勇氣,下定決心:「好。再進去吧,我會堅持到最后。對南宮細雪,我愛她,我永不放棄,我堅持生要見人,死要見尸。于我,她那輕盈的笑,美麗的光影,就如冰晶的七彩霓虹,旋轉著,映亮整座深谷。而我在很下面的山腳,默然仰望。其實,我想對她說的話,多如霓虹,她那翩然而去的身影,是我深遠的執著,是我永遠深藏心底的夢。」
「你是個深邃癡心的深情人。」歐陽楚天微笑說道。
歐陽楚天讓楚阡陌休息了一陣子,才帶他繼續往前走。
月光之下,楚阡陌偷偷往后一望,那些表情千萬的陶俑似乎都活生生的要叫要喊,好不怕人。楚阡陌只好目不科視,跟著歐陽楚天再繼續前行。
他們又回到了前殿那些陰府官差的塑像前面。他們又經過了魔王、魔民、魔女的塑像、大力鬼的塑像、飛行夜叉的塑像、黑白無常的塑像、陰府各個小鬼的塑像、七爺、八爺的塑像、諸鬼帥的塑像。
歐陽帶著楚阡陌來到那后腦勺缺了一角的泥塑判官之前。
「再來呢?楚阡陌,你猜猜。」歐陽楚天含蓄的問。
「難道是生死簿?」楚阡陌沉吟未決。
「聰明。」歐陽楚天卻早一步由泥塑的判官他手里取下那泥塑的生死簿。
「可是這全是泥塑的。」楚阡陌摸摸那封皮說。
歐陽楚天只是笑笑:「上下封皮的確是泥塑,但是你想,一個執掌生死的判官,在管理這些雖死猶生的陶俑之時,手上必定配有閻王給的記載死因,依那記錄才知道陶俑是怎么死的。那也就是殺人的手法,亦即死因,所以為了避免遺忘,聰明的判官那都會留下記載。如果沒錯,還應是寫在這本判官撰寫的生死簿上。」
然后歐陽楚天隨手打開那本泥塑的生死簿封皮,果然發現里面有一頁寫了字的紙張。
歐陽楚天低頭在月光的照耀下細細的看。
「哦。」旁邊的楚阡陌倒抽一口冷氣。
「哦什么哦?你看看,這上面寫著:編號九十六,死因:情花。」歐陽楚天皺著眉頭。
楚阡陌瞪大眼睛看。
歐陽楚天仍是皺眉沉思:「慢著,情花到底是什么?」
「我猜應該是某種我們不知的藥草吧。」楚阡陌說。
「簿冊上,還有一行小字:非『魔教千燈引』。」
「所以這確實證明江湖大俠燕小樓不是死于『魔教千燈引』,真正的死因是情花藥物。」楚阡陌驚嚇的問:「那南宮細雪呢?難道也是與情花有關?」
歐陽楚天表情凝重,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