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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去探問。
「聽說前面今日有神明出巡的節目以及佈施大會。」燕亭十八騎探問的人回來后說。
此時朔風野大,燕亭十八騎的人卻是挾武自恃,進入那排風登高掛街上其中最大的一家店鋪。
那是一家很大的餐食店。
桌上卻擺著豐盛的筵席滿滿,從北地最好吃的各色餃子,到江南的「江南春」中最好吃的各式醬肘子、冰糖鴨、冰煨雪蓮子、江南醉雞、宋嫂魚、錦繡獅子頭、香燒什錦燒豆腐等等,在他們以銀針驗出無毒之后,十八人因趕路已疲憊,腹內正飢腸轆轆,因此多人不由得吃將起來。
卻在這個時候,卻有幾名蒙面的白衣人破門而入,手上就執著餐食店瓦簷下掛著的那幾展風燈,風燈一旋,卻有一陣悽悽慘慘的幽風順之而起,那風燈在他們的手上,也瞬時成為殺人的利器。
「吃吧,吃飽了好上路。」那些蒙面白衣人中領頭的人笑著說,聲音飄忽如一縷煙。
「不吃就吃不到了,因為明年此時就是你們的忌日。」一個白布蒙面人冷冷的說。
燕亭十八騎有人才剛要提劍,卻發現全身已無力氣。
其中有用食餐點的,只覺腹中如火燒一般,只能緊緊抱住肚腹。
那風燈只是一閃,這些用食餐點的人已無鼻息。
其中那些未用食餐點的,卻也覺全身似虛脫無力。
「在你們進入這條長街之時,店舗下的各盞風燈,里面已裝有我獨門自製的『燃燈毒煙』,無色無味也見不到,所以當然你們自尋死路而無法察覺,根本不用我吹灰之力。」那些白衣人中的首領大笑著說。
「慢著,你們別高興太早,還有我們呢。」燕亭十八騎里面的狂刀劉三和劉四嚷著。「咦?你們兩人居然不食餐點,也一直用內功呼吸?」白衣蒙面人中有人詫異。
「是的。」那兩人說:「莫忘了,江湖里,無論到任何地方,我們燕亭十八騎中總會有人留心提防。」說時狂刀橫向白衣人過來。
霎時白衣蒙面人的領首,突如狂風旋身身軀急轉直下,她已然脫去了那層白衣外罩,露出美好的身形和絕色的面容。
居然是姝麗美好的好女子一名,墨發如云,鼻如懸膽,眼如燦星。
「江湖上居然有如是麗人!」狂刀劉三和劉四一時迷眼傻愣。
但見那麗人她春蔥似的玉手,手上也擎了一盞風燈。
那麗人只是淺淺的一笑。
她手上的風燈,此時居然放出一陣淺青色的煙,朝向那兩名狂刀之眼噴灑而來。
「你是誰?居然用這種詭計來騙我們?留下名號。」燕亭十八騎之中,最后一位在捧住眼睛哀號倒地之前,問出這么一句話。
「留下名號有什么用?因為你們已經是死人了。」回答他的,只是一陣銀鈴似的笑聲。
然后是絕色麗人似是回答又似是朗詩般清清淡淡的聲音:「好吧,我這就說:我本將心向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
唸詩的聲音是如此溫婉又多嬌。
那名最后死去的燕亭十八騎之一,眼睛突然圓睜,口中道出最后三個字:「柳明月?」
那名絕色女子微笑,手上緩緩放下方才旋轉的風燈。
在此之后,柳明月的師兄燕小樓方才驚駭的趕到現場,他驚見燕亭十八騎的斷首殘尸,聲嘶力竭的詢問沒有任何表情的師妹柳明月:「我問你,燕和亭,是哪里招惹九天之上的明月,竟至翻江倒海,招致他們家家離人淚?」
「沒有理由。詩日我本將心望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況且長溝流月去無聲,縱翻九天之云,也該時時驚起驚濤拍岸一較高下。這不過一段江湖功名而已,何必在乎?」柳明月一臉漠然和平常。
「就為了如此?你,真是沒有人心人性。」燕小樓大受刺激,因為燕亭十八騎是赫赫有名正派的名門,濟弱扶傾時有所聞,且不結黨營私,頗受江湖尊崇。
「人心?有人心的話,也早就給狗吃了。師兄,我勸你,江湖是爭強斗勝之地,如果不狠你就沒有前途,如果你心軟,你就成不了氣候。燕亭十八騎的征服之譽,我主要也是想分一半給你,如果我們師兄妹戰戰皆贏,遲早成為武林霸主,共創江湖榮耀。」柳明月冷冷的說。
「俠字不是這樣的!我不稀罕。」燕小樓扭頭就走,為此與師妹沉默冷戰了數月。
而幾年后,他卻如柳明月所料,一代大俠,竟因「魔教千燈引」中邪而就此暴斃。
他暴斃之后,據說柳明月嫁了一位身價極高的江湖英豪,江湖從此沒有了她的消息,大家都盛傳她退隱了。
春雨卻是一個美麗卻短暫的名字。
江湖上只傳說春雨是一名身世神祕的美麗女子,江湖盛傳:盛世美顏也只有她和柳明月能一較高下,后來則全都沒有訊息。
一陣陰幽的慘慘煙霧飄來,魔教千燈引?魔教千燈引?楚阡陌突然心頭一陣震驚。當年江湖大俠燕小樓難不成也遇上了南宮細雪所遭遇的事情?這些事都是魔教邪惡的千燈引符文所引起的嗎?這兩件事是否有關聯?如果燕小樓的中邪死亡和南宮細雪離去有關的話,那南宮細雪危險!
楚阡陌眼前突然浮現出南宮細雪的臉,是那般眉目細緻,氣質婉約如畫。
其實他一直是深愛南宮細雪的。
雖然是門當戶對雙方家長決定的親事,但是他深信,他和南宮細雪都是心甘情愿,而且早于前世已訂下今世的駌盟。因為當他第一次看到南宮細雪時,他就被她的美麗飄逸和眉間輕鎖的憂愁所吸引。
而南宮細雪初次見到他的情景,他更不能忘記。
那是一個深秋的夜,他經由南宮青虹的默示,第一次和他訂親的未婚妻見面。
那時屋里沒有別人。
楚阡陌走近正坐在偏廳美人靠椅子上看著圓月的南宮細雪。
那時南宮細雪并未回頭,聽著鄰近的腳步聲,卻似乎沒有任何驚訝,猶似沉醉在月亮的暈黃美麗,只是輕輕說道她看月的心聲:「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不是嗎?」
楚阡陌心想,南宮細雪她大約是當他是吳大總管或是身邊婢女小鵑。
他走進她身邊,而她卻于此時恰好回頭。
然而她的臉有著驚訝:「你來了?真的來了?」南宮細雪用那種對他熟悉而又非常溫柔的聲音說道。
「是的,我來了」楚阡陌回答。
「真的是你?」南宮細雪居然非常不可置信的問了這句話。
楚阡陌微笑:「為什么問這句話?」
「因為我真的見過你。」南宮細雪眼角朦朧的回答。
楚阡陌又笑:「在夢里?那我倆一樣,我在夢里也是見過你的。」
見面的一瞬間他就愛上南宮細雪,的確!她是他自小就想要的女孩子。
楚阡陌不知為何,覺得他與南宮細雪之間早有融融的默契。
于是楚阡陌開始如熟人般的攀談,而南宮細雪則是安靜的聽著。
楚阡陌凝視她白皙的臉和秀麗的眉眼,他心中確信他們會是很搭配的一對。
南宮細雪對他并沒有陌生,反而是眼神清徹的聆聽他的話,再自然的回答,就像他們已認識多年。
他們談了許久,在話語告一段落的時候,她溫柔的低下了頭。
他倆相聚的自然情景,就像久別又重逢的好友一樣。
楚阡陌知道她就是他所要,他非常開心。
一陣陰森森的大迷霧又迎面而來。
楚阡陌走不出來,只能長嘆一聲。迷霧包圍著他,突然之間,他居然重新回到南宮細雪失蹤前的那段時光,他魂魄似乎出竅似的飄在上面空中。
他是飄在上面的空中魂魄,自然一切看得更清楚。
所以他看到那天南宮細雪和他見面的情景,也看到下面的他正聆聽著南宮細雪彈奏那首古曲。
楚阡陌在幽幽青色悽慘迷離的煙霧之中,卻很清楚聽見她歌唱的字詞:
「音音音音音,百千江湖行,燈亮能照前,牽衣行引間,執手不別離,兒家且聽好,故人重來聚,母恩總相憶,鏤刻這箏曲,停處又重行。」
一陣大煙霧又涌上來,南宮細雪及那天的情景突然又不知為何消失不見。
楚阡陌發現自己站在沒人的空曠之地,四周只有天上透到地上的青色煙霧。
他突然間明白這曲子有什么不對,他終是解出來這曲子的謎了!
一首只有宮商角徵羽五音的古調,應該是旋律近似,但是奇的是每句五音里,南宮細雪居然都彈錯了一個音。
怎么恰恰如此巧合?他實在想不懂。
楚千尋看著躺在床上的弟弟,忽然臉上帶著奇怪的表情說:「真奇!我明明記得秀羽居士說這兩杯茶如若一起喝,是一定會死的。秀羽居士,你的藥極靈性,也是全江湖都知道的。死字現今對楚阡陌也許是一種解脫,因為他鐘愛的那個人,此時不知淪落于何人之手?對他來說,這種痛也許如一片片切去他身上肉般痛苦的凌遲,此時候如果再加上他的執著,現今死去也許無異是他最好的解脫。」
秀羽居士眼中有一小簇跳動的火苗閃過,他低聲的說:「想忘而不能忘,想尋而不能尋,楚阡陌他自己的無奈和衝突,不是形同早就判他自己死刑了?我的藥只個引子,引路而已。但照目前看起來,他以前應有服過地山白蓮這般的抗毒之藥,每能解掉如同今日藥物的致死毒性,不是全部也至少一半。那等難得的地山白蓮,也許是他母親自小給他吃下的。楚千尋,你說是嗎?所以你早就知道,他怎么服我的茶都不會死。兩杯茶一起飲下的結果,只是擴大他在尋跡過程的回想,和加深以往痛苦的追尋。」
楚千尋居然哈哈大笑:「秀羽居士,你說的真是有趣。但是你也知道,不經一番寒徹骨,焉得梅花撲鼻香?」
秀羽居士居然也含笑說道:「楚千尋,你委實用心良苦。但我的藥只是個引子,那么依照你的解釋來說,『魔教千燈引』,又何嘗不能說是引子?」
「有道理。然而招魔中邪的人,就像被勾走魂魄,身上已沒有魂魄,兩眼空洞,早就失去了自己,只知直直隨燈向前,一路跟隨著千燈引的符文。女子還變得力大無窮、武功高強,還對付一向在家保護她的家丁,證明南宮細雪已經連家中人都變得不認識。這等無靈無心的做法,已經不是昔日我認識的南宮細雪做得出來,這點我敢下保證。」楚千尋沉重說明,最后是一聲嘆息。
「說不定她私下練有武功。」秀羽居士一旁凝神細思。
「南宮青虹并沒有讓她練武,而且他們剛訂親時,我曾經一旁不經意的測試過,她是真的不會武功。」楚千尋鄭重的說道。
「說不定這幾年有高人偷偷傳授,并把內功移轉給她啊?」秀羽居士不服氣的回嘴。
「那更不可能!因為南宮青虹一向看守的緊!況且哪位江湖高手肯將內功移轉給足不出戶的大家閨秀啊?高深內功的修為一向是高手的秘寶。」楚千尋說道。
「好吧,那我確定,她的確是中邪了。」秀羽居士說。
「「除了中邪,那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她有一個不能不離去的重要原因。」旁邊還未發一語的碧寧居士,此時突然靈感涌現。
大家全愣住了。
良久,楚千尋才開口轉換話題:「楚阡陌要睡上幾日,方能醒轉?」他望向秀羽居士。
「三日。這三日,該忘的他忘不掉,該想起來的記憶他會想起來,也全部在他甦醒之時都帶回來。」秀羽居士低聲回答。
楚阡陌仍見得自己走在不知哪里的迷霧中。
迷迷茫茫的大煙霧又飄了過來,又猶如方才般全面籠罩了他。
楚阡陌感覺這次的迷霧是灰濛濛的,那種很黯淡的灰。
霧稍微散了之后,他另又清楚看見了那天南宮細雪失蹤之前,正微笑拿給他看她筆墨正酣的字,然而他卻不知為何往桌上不經意一瞥。
他在此時卻注意到當日沒有留心的事,他看見南宮細雪桌上擺著兩枝使用中的筆、兩個徽硯、兩隻墨。但是為什么她要用雙份筆墨去寫那幅字?楚阡陌心里也很訝異。
南宮細雪早已是他未婚妻,平常他對她真心相待,有話就聊從不隱瞞。然而就算親密如此,居然她還隱藏著很多沒有說的秘密?
楚阡陌此時無意中發現,心頭卻是異樣的難過:「身邊的人難道也不可信?」他心頭真的很痛。
情愛真不可信?
「難道我對她平日還不夠好嗎?」他有被擊打了幾拳的悲哀:「有時連你身邊最親近的人,你平日以為你已經很了解她了,可是奇怪的是到了最后卻發現,你們之間存在的,居然還有陌生。」楚阡陌的心頭并不好受。到底南宮細雪是他最在乎也打算攜手共度一生的人,他甚至為她連性命也可以犧牲。
一陣青色迷霧又罩了上來,他看見當日的小鵑如記憶中打著燈籠進來書房:「小姐,雖尚有日照,但給公子看書畫的話,還是用燈照亮才看的清楚。」小鵑一向貼心,無怪乎南宮細雪也從沒把她當下人看,總當她好姐妹一般。是以出事后,小鵑在南宮家比什么人都自責。
當那盞燈拿近照映那幅字的時候,奇的是楚阡陌突然發現,有一些字猛的跳閃一下,可是有的字沒有。
「是這樣所以她需用雙份筆墨?」楚阡陌心頭一動,他想再看一次方才燈亮的過程。
說也奇異!當他這樣想的時候,居然眼前一切情景又重來一次,他又看見小鵑打著燈籠進來書房,然后說話,然后有些字一閃一跳的情景又在他眼前重演了一次。
楚阡陌盡力張眼,看清楚書法上會跳亮的字。他發現,這份筆墨寫出來的字,居然不知為什么有些字會有些微的特殊跳亮?但都一閃而逝。
也奇的是當他希望情景重來一次,煙霧中一切就真如他期望一般,小鵑又重新走入書房,當日的那段際遇又重新再來一遍。
「君、笠、他、日、相、逢、車、下」楚阡陌喃喃唸著,他拼出來了,就在看了百回重復的情況之后。
他實在不能相信自己眼中所見,原來身邊你一直視為最親近的人,都暗中藏有你所不知道的秘密。楚阡陌的心好痛,痛到自己都覺得快滴出血來。
什么東西比發現你一直都心系的人隱瞞你更為痛楚?
他的心深深的糾結著。
「咦,君笠?這應該是一個人名吧。」、「就是為了這個人嗎?」楚阡陌傷心難過。
他在心痛中仍細細思考:「然而,如是為君笠,一幅字就夠了。那首箏曲就顯得多馀。而且箏曲的意涵,與這幅字所隱藏的寓意看來并不一致。這到底是為什么?」
「另外,春雨、細雪、小樓、明月等四個名字,依南宮細雪她傷痛的表情來看,確實有相當關聯。」楚阡陌又回到那日南宮細雪沏茶前傷痛的景況很多回,所以他看見南宮細雪那種傷痛的眼神,是那樣痛到深沉入心,又是那般傷到絲絲入骨。
而他今日的傷痛又何嘗不是呢?
楚阡陌清理自己的思緒。
他是知道的,南宮細雪是江湖有名的世家大家閨秀,平日足不出戶。
自他們訂親起,他就常去南宮莊主家,所以他知道南宮老爺子對南宮細雪平常都看管得非常緊。
所以連南宮細雪她要彈的箏曲,都是由箏譜老師送到南宮莊主家,交給那位佝僂著背的吳大總管,再由吳大總管交予南宮青虹看過后再轉交給小鵑,這才由小鵑那里再轉交到南宮細雪的手里。
南宮青虹的確很仔細的看顧南宮細雪。
筆墨宣紙本為平常,上官府一向嚴密,只向一個固定老舗「七雪齋」購買。
倒是這兩種不同的徽墨,卻是為何要運用到一張宣紙上?這倒值得推敲,他想。
「事情是理出一些源頭了,但接下來的絲線卻還很長。長得很。」楚阡陌不由得深深吁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