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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夢枕看著那只耗費了他無數心血的飛鶴,喉頭更是發哽,覺得自己太傻,齊鶴唳剛坐下,他便把粥碗一推,起身道:你吃兩口,我到外頭等你。
齊鶴唳趕緊也跟著站起來,端起他吃剩的粥往隨便往肚里吞了幾口,亦步亦趨地跟了出去。
挽云軒離正院頗遠,他們走在清晨蕭瑟的北風里,一點兒也沒有新婚夫婦的甜蜜纏綿。齊鶴唳簡直想自刎謝罪,他急走兩步半擋在江夢枕身前,側頭問:冷不冷呢?
江夢枕搖了搖頭,齊鶴唳默然半晌,又追著問:還有挺遠的路呢,你累不累?
江夢枕還是搖頭,兩人間的氣氛幾乎僵滯,齊鶴唳再也憋不住,鼓起勇氣猛地從背后一把抱住江夢枕,把頭臉埋在他溫熱的頸側,哀求似的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給你跪下好不好,別生我的氣,夢哥...
這一聲夢哥哥被他咽回一半,齊鶴唳還記得江夢枕不許他再叫這個稱呼,生怕這時喊出口又要惹人不快,能讓他這樣患得患失、乍驚乍喜的人,天地間只有江夢枕一個。
江夢枕見他真要當場跪倒,忙拉住他道:跪什么,還怕別人沒笑夠?
誰敢笑你?他們只會笑我糊涂,齊鶴唳悔得腸子都青了,悶悶地說:我連你穿喜服的樣子都沒看到... ...以后我再也不喝酒了!
你別來招我...江夢枕抬頭望天,把涌出來的淚含在眼眶里,一會兒還要見人,你先放開。
齊鶴唳第一次把喜歡的人擁在懷里,哪里舍得放開,江夢枕在冷風中被緊緊抱住,也覺得有些溫暖,可錯過的花燭夜已不能彌補、成了終身的遺憾,這一點點的暖遠遠不能令人釋懷。
江夢枕用力推開他,低低道:再不走就誤了時辰了。
他繞過齊鶴唳自顧自地往前走,齊鶴唳默默跟在他身后,喪氣地垂著頭,活像一只被主人拋棄的流浪狗。
齊老爺與齊夫人坐在堂上,下首是齊雀巧和林曉風,其余姨娘庶子仍如不存在一般,根本沒有資格出現。
齊鶴唳與江夢枕走進屋中,兩人穿著一式的靛藍綢衣,一個豐神秀美、一個俊朗不凡,瞧著頗為相配。齊雀巧本對齊鶴唳極是不屑,此時看他換上考究的衣裳,竟是玉樹臨風四字的寫照,果然人靠衣裝,一個卑賤的庶子也亮眼起來。
齊夫人見這兩人聯袂而來,只覺得眼睛里像進了轉頭般的礙眼,她故意讓兩人跪在青磚地上,讓老嬤嬤把一本厚厚的《齊氏家訓》通讀一遍。地上的寒氣直往膝蓋里鉆,江夢枕自從掉進寒潭后最怕受涼,且一夜沒睡、精神不濟,聽到一半就有些跪不住了,但又不得不強行忍著。
齊夫人看他臉色越來越白,心里很是解氣,念完了家訓還不讓人起來,反而慢悠悠地說:老話說,無規矩不成方圓,夢枕你雖是我的外甥,但在這個家里我也絕不會偏袒你半分,只會更嚴。以后侍奉公婆要勤謹恭敬,對待姐妹要大方友善,你既已嫁入齊家,無論以前在侯府是怎樣的尊貴,現今都是人家的夫郎,要聽夫家的話。
...是。江夢枕知道新進門的夫郎大都會被婆婆敲打一番,此時他倒沒覺察出齊夫人言語間的敵意,只感覺堂上嚴厲的齊夫人與以前對他慈愛關懷的姨媽大不相同。
好不容易熬到奉茶,齊老爺說了幾句勉勵的話,接過茶喝了一口,輪到齊夫人時,她拿起茶盞卻不飲,又讓江夢枕二人跪了許久,她才施施然吹了吹茶水,抿了一口道:我從不喝熱茶,倒讓你們久等了。
豈敢...江夢枕起身時雙腿打晃,幸虧齊鶴唳時時關注著他、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才沒有跌倒出丑。碧煙將新夫郎送給公婆姐弟的禮物拿上堂來,齊家人一看,禮物皆極為貴重難得、且投人所好,臉上終于都有了些笑意。
這一套金釵真是別致,齊雀巧愛不釋手地摩挲著自己的禮物,向江夢枕笑道:你當時與大哥那樣好,幾乎同出同入的,我真想不到,你最后竟跟了我庶弟,只能說你到底要做齊家的人吧。
江夢枕臉色微變,林曉風聞言一愣,目光在江夢枕身上飽含深意地打了個轉,看得他好不尷尬,剛要辯解兩句,就聽齊夫人說:這里都是自家人,也不必瞞,何況你和老大的事,老二也不是不知道。
這幾句話好厲害,猶如把江夢枕釘在了勾搭了一對兄弟的恥辱柱上,他忙道:我和表哥并未逾矩...
誰又說你什么?人都走了,我不過是難免傷感,想著鳳兒還在的話,今日喝你們二人奉的茶,該有多好?
這話簡直是把齊鶴唳視如無物了,齊老爺咳嗽了一聲,寒著臉起身,越說越不像話了,都散了吧老二跟我過來。
眾人很快走了個光,江夢枕想起齊家人以前待他是何等殷勤小意,現在他剛嫁進來,就一個個都變了臉,難免一陣錯愕。齊鶴唳倒是無所謂,反正他從小就是這個待遇,但他眼見著江夢枕茫然失落,心里不免難受,壓低聲音道:你別理她們,她們討厭我才故意針對你... ...你先回去等我,好不好?
齊老爺的貼身小廝進來催著他快走,齊鶴唳飛快地捏了捏江夢枕的手,轉身跑了出去,背影中竟透出幾分慌亂羞澀。
江夢枕出了正院,迎頭遇到一個老嬤嬤,那婆子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幾遍,陪著笑道:新夫郎當真是好相貌!我在周姨娘院里伺候,鳴哥兒自小是吃我的奶長大的。
原來是奶嬤嬤,江夢枕向她微微施了一禮,我不知道,失禮了。
不敢當、不敢當,二少夫人叫我吳老婆子就行,吳嬤嬤趕緊擺手,周姨娘讓我來請您過去一趟,有些體己的話想與您說。
自然是該前往拜見的,有勞吳嬤嬤領路。
周姨娘出身低微、又被拘在后院,從未見過江夢枕這般氣質高華的世家美人,當真是如金玉般人物,往她這廂房里一坐,整間屋子仿佛都明亮起來,無怪乎兒子看不上胭脂!
胭脂也借著上茶的機會,偷眼去這位二少夫人,她緊緊捏著茶盤,只瞄了一眼就低下頭去,心中忍不住想難怪水粉想殺了他!有這樣的人擋在前頭,她們還有什么出頭之日?
周姨娘拉著江夢枕的手說了許多的話,一時說她們娘倆過得多么不易、一時又說齊鶴唳長大成人她終于有了依靠、一時還說江夢枕嫁進來后她可算有了說知心話的人,其中言辭顛倒、語帶暗示的,江夢枕只當亂風過耳,一律笑笑不答或含糊其辭。
周姨娘見他油鹽不進,沒有清楚表態站在自己這邊,心知江夢枕和自己并不是一條心,必得安插個心腹人在他身邊時時窺探才行。
說起來,今天請二少夫人前來,除卻閑聊還有件正事,我怕二少爺不好意思和你說,只有代他開口。周姨娘向垂頭站在一邊的胭脂招了招手,按說你們新婚,我不該提掃興的事,只是這孩子也是命苦你瞧她這副老實呆笨的模樣,和你是一個天上云、一個溝里泥,根本沒法比!二少夫人想必也不會太在意...
江夢枕聽出周姨娘話中之意,明白她這是有意把胭脂給了齊鶴唳,他猜到會遇見這樣的事,只沒想到周姨娘這么急,在他們新婚的第二天,就要往齊鶴唳屋里塞人。
他本想拒絕,將這事往后推,可哪知周姨娘又道:胭脂自小照顧二少爺,兩個人的感情最是要好,她早就是通房丫頭了,只是在二少爺的婚事說定前,我怕要娶的二少夫人是個善妒的、忌諱這些個,一直沒給她過明路。如今你進了門,人是最最賢惠大方的,想必能體諒我和她的難處,不令二少爺為難了。
江夢枕倒不在乎周姨娘用什么賢惠或善妒的話拿捏他,只是這話說的朦朦朧朧,什么叫她早就是通房丫頭了,難不成齊鶴唳已經碰過了她?他轉頭看著胭脂,斟酌地問:你已是二少爺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