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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若是那個紈绔世子說出來的,不過是輕佻的調戲良家之詞。
可是蘇落云現在聽他說出這番話,倒像是黃泉邀約,催命鬼符。
她深吸一口氣,既然左右都是一死,與他談一談也無妨。若能置死地而后生,那便是上蒼垂憐他們姐弟,給了他們一線的生機……
想到這,她披散著長發,半抬起頭,小心問道:“世子要騎在墻頭與我談?”
話還沒有問完,她的腰際已經被抱住,轉瞬間就飛身越過了高墻,又回到了世子府里。
落云疑心他后悔了,想要擄她殺人滅口。
可是韓臨風引著她沿著小徑前行,似乎不急不緩。
再往前走時,她似乎被引著來到一處平坦的武場,腳下鋪著細沙。
她一不小心,便撞到了掛著刀劍的架子。
那冰涼的觸感,還有不小心掛到的鋒芒,都顯示著這些可不是花樣子的裝飾,而是一件件可以殺人剁肉的利器……
韓臨風及時抓住了她的手,不讓刀劍傷到她嫩蔥般的手指,然后拿起一把劍,拔出劍鞘審視著寒芒道:“這把劍跟隨我甚久,我也用得最順手,它的劍身雖短,翻轉起來更加自如,方寸之間,便可削鼻斷腸……”
蘇落云嗅聞著鼻息間的寒芒鐵味,覺得自己現在應該是被恐嚇了。
如此嚇唬她,她反而鎮定了下來,垂眸說道:“民女深知世子武功高強,就算落葉斷草,在您的手中都可變成殺人武器。而我這樣的弱女子,也不配臟污了世子的劍,大約一根繩子便夠了……”
若是難逃一死,相比于被開膛破肚,她還是覺得留得全尸更好。
世子聽了她垂死掙扎的吹捧,輕笑了一下,似乎懶得再嚇唬她,又引著她來到一處暖閣,席地坐下,接下來便是倒水烹茶的聲音。
他一邊燙洗小茶盅一邊道:“在下想著你今夜大約睡不著,不如一同飲茶聊一聊,若有冒犯之處,還請海涵。”
蘇落云不知他想聊什么,只能板直跪在香席上等著他開口。
韓臨風替她倒了一杯茶,然后道:“我原先想著京郊有一處別院,也還算清凈,想要勞煩蘇小姐在那暫住幾日……待我安排好了,便護送你們姐弟去梁州暫住幾年。”
韓臨風語調未變,平和而有禮的說道,將這軟禁說得像只是邀她去春游小住一般輕松愜意。
蘇落云當然覺得不好。她如今的店鋪剛剛穩住了腳兒,弟弟也馬上要考學了,若是被韓臨風脅迫送走,一切都要成空。
而且那梁州地界,毫無親人依靠,他們去了豈不成了待宰的羔羊?
可眼下,她哪有選擇的權利?唯有活下去才是最要緊的。
蘇落云只能先謝謝世子惻隱之心,同時又小心翼翼地問,能不能不去?
弟弟馬上就要考學,又跟此事毫不相干,請世子明鑒,放了他這一碼,最起碼不要讓他也去了梁州。
韓臨風似乎早就想到了她的不情愿,只坐在她的對面,看著她披散著的長發,還有那素凈的臉,淡淡又道:“這是我原先的想法,可是想到你大約不愿意,便又改了主意。”
落云聽到這,心又提了起來,他是不是覺得,還是殺人滅口來得干凈利索?
于是她趕緊斡旋道:“其實梁州也還好,能生出世子這般俊秀人物的地方,一定甚是養人……”
韓臨風聽了她言不由衷的話,又是輕笑了一下,然后說道:“晚上酒席間,我曾問過你的舅舅在北地做什么營生,你雖然說不知,但是我卻知道。他那時在北地參加了義軍,對吧?”
蘇落云想了想,他既然盤查清楚,自己也不必否認,于是說道:“我舅舅跟世子您是一樣,都是錚錚鐵骨男兒……”
她跟所有只想過太平日子的百姓一樣,并不贊成舅舅曾經的魯莽之舉,可現在恨不得自己也曾經投靠過叛軍,給曹盛扛過大旗。
這樣大家都是自己人,關起家門也好商量。
她這點小心思,自然被韓臨風看在眼里,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笑,卻突然將旁邊桌子上的一塊綢布掀開,赫然顯出了魏朝北境的沙盤。
他引著蘇落云用手指輕輕撫摸那連綿起伏的丘陵山脈,淡淡道:“大魏的子弟哪里配得上鐵骨錚錚?小姐觸摸之處,皆是大魏丟失了多年的故土。在這些土地上,還有無數遺民,正遭受鐵弗國貴族的奴役踐踏。”
蘇落云當然知道當年大魏丟失國土的事情,可是她不過是商戶家的女子,平日并不甚關心國事,更不知他突然讓自己觸摸沙盤是何意思。
韓臨風繼續說道:“我以前對此也毫無印象,只覺得是一段史,一段國恥罷了。雖然會為韓氏皇族先輩的無能憤慨,可再沒有別的什么情緒。日子照常要過,不去想,自可快樂無憂地過活。直到我在十四歲那年,因為機緣巧合去了北地二十州……那一年正好鬧了旱災,大魏的遺民要將自己的牧場讓給鐵弗貴族們,而他們則失去了自己的牛羊田產,只剩下破鍋殘帳,帶著妻兒被迫遷徙。餓殍遍野,不再是個詞,而是真切地呈現在我的眼前……”
他的聲音低沉,語帶一種遠超年齡的蒼涼憤慨,似乎又沉浸在那段深刻的噩夢般的回憶里。
落云不說話了,她雖然不曾見過,可是光想想也知那是何等震撼人心的凄慘場景。
韓臨風富有磁性的聲音繼續道:“從那時起,我才明白,為何許多志士念念不忘收復故土。也終于明白了‘遺民淚盡胡塵’的絕望無奈。然而,我等韓氏皇族如今安逸守著淮南的繁華,全然不提北地二十州。我雖也隨眾過著醉生夢死的日子,卻暗自慚愧,覺得自己倒不如曹盛那樣的亡命徒……”
“所以……世子聽聞曹盛被抓,便尋機出手相助了?”落云輕聲問道。
韓臨風說道:“是的,我素日聽聞曹義士的義舉,自愧弗如,后來又有幸與他結識,知他為人方正,揭竿而起,無關權勢,只為心頭一腔熱血。他若被押解京城,必定難逃一死。北地之后便再無人高舉義旗反抗鐵弗人的踐踏了。所以就算九死一生,我也愿意一試解救了曹義士……說起來,姑娘肯替在下掩護,也算是為北地遺民盡了一番心力。”
蘇落云自覺戴不起這等“一心為民”的高帽子,不由得苦笑道:“世子說了這么多,究竟是為何?”
韓臨風見她一直不喝茶,便替她將涼茶倒掉,又續添了一杯,坦然道:“我知姑娘你是奉公守法的良民,今日直抒胸臆,并非想要博得姑娘同情,只是希望姑娘知道,你我之間的秘密,并非什么禍國亂世的歹事,而且一時意氣的義舉。我并無反心,與北地之事也無甚干系。希望你不要自覺心中有愧,徒添負擔,惶惶不可終日。”
蘇落云眨巴下眼睛。她雖是女子,平日不甚關注這些,可受了舅舅的影響,也是知道曹盛其人。
他雖然被朝廷通緝。可是在百姓的口口相傳中,卻是個俠肝義膽的熱血兒郎。
韓臨風這么說的意思,也很清楚,他救下曹盛,乃個人義舉,與北鎮王府無關,更沒有關系到什么謀反的陰謀。
至此之后,也無什么后續,讓她不必擔憂陷入什么變天的謀反之中。
韓臨風說完這些,看著蘇落云似乎陷入了沉思,只低頭想著心事。
他一早便著人打聽了這女子的底細,也知道她有個關系要好的舅舅,那位胡先生早年投身曹盛義軍,后來因為家事南歸,可與北地的義軍似乎有些來往,是個熱血的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