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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蘇落云側耳傾聽,卻覺得這音聲音鏗鏘有余,纏綿不足,與其說是墜入愛河的相思公子,倒不如說是個提刀逼親了事,再折返回軍營的磊落武夫。
所以她輕笑了聲。香草好奇,問大姑娘笑什么。落云便說了自己的猜測,又問:“那彈琴的多大年歲,什么模樣?”
香草探頭站在馬車上倒看得清楚,等看清之后立刻捧心輕聲道:“乖乖,天底下竟然有這般俊美的郎君……我還以為陸公子便是少有的美男子了,現在看來,陸公子也不過爾爾……”
話還沒說完,香草就被田媽媽擰了大腿。香草疼得哎呦一聲,自知自己失言,居然在大姑娘面前提起了陸誓。
蘇落云臉上的笑意淡了淡,只打岔道:“哦?還以為是個中年武夫呢,看來我是沒有辨音識人的本事了!”
就在這時,馬車旁看熱鬧的人里,有人認出這撫琴的俊美公子:“這不是北鎮世子韓臨風嗎?這條街上的酒肆都被他喝個遍了,今日又在這里出什么洋相?”
另一人道:“聽說他跟永安王府世子做賭,賭輸的人要在鬧市口撫琴乞討,討得足夠的酒錢,才能走呢!”
眾人聽了一看,那華貴公子跪坐的席子前果然放了個精致的銅盆子,大約是充作討錢的缽。
盆這么大,可見他們吃的酒席價錢不低。
“可嘆先帝一脈,如今竟然出了這樣的后代子孫,幸好是宣帝當初承襲了正統,不然我們大魏就要敗在這等紈绔的手里了!”
這般話語立刻得了周圍人的認同,嘖嘖嘲諷聲不絕于耳。
看來這個剛入京兩年的北鎮世子,已經將他的名聲搞得臭不可聞了。
第8章
香草聽了這話,再看那涂脂抹粉,透著陰柔之氣的世子爺,口氣頓時變了:“可惜了那等模樣,好好的男人卻抹得臉兒粉白,大概就是沉迷酒色的紈绔?!?
不過模樣好,做乞丐也會輕松些。不少夫人姑娘看著那韓世子的俊美模樣心動不已,紛紛往他面前的銅盆里扔些銅板銀子,嘈嘈切切如珍珠落盤。
結果一曲相思還沒有彈完,冒尖的大盆就不住往外漾著銅板碎銀子,不多時便可以收攤走人了。
蘇落云等了甚久,在馬車里聽著那群紈绔子弟起哄大笑的聲音漸漸遠去時,緩了一口氣,自己的馬車終于可以走了,也不知舅舅有沒有等得心急。
待人群散去,蘇家的馬車沿著街市到了驛館門口。
胡雪松一身戎裝立在驛館前等著外甥女下車。
等見到了落云,滿臉胡須的男人鼻子微微發酸,對她道:“許久不見,你竟然清瘦成這樣。蘇家的錢都被你爹用來攢棺材本了?他到底有沒有好好照顧你?”
蘇落云聽到小舅舅渾厚的聲音,也是忍不住眼底的淚,一時紅了眼眶,輕輕吸著鼻子道:“聽舅舅的聲音,中氣十足,這幾年一定又魁梧了許多!還是軍營里養人,就不知舅舅有沒有給我帶回個相宜的舅母呢?”
胡雪松卻自嘲道:“我敗光了家產,身無片瓦,還是不要招惹好人家的姑娘跟我受罪了!”
待二人入了房中寒暄一陣后,胡雪松徑直道:“我此來是準備接你們兄妹離開蘇家的。兩年前你出事時,我正在江浙參軍,圍剿水匪,過著刀口舔血的日子,顧不得你們。現在我也算有俸祿養家戶口,正好接你們出來,省得被那歹毒的娘們算計磋磨?!?
蘇落云從自己帶的食盒子里摸索出了幾碟糕餅擺在桌上,輕聲問:“舅舅至今尚未娶親,若是身邊再帶亡姐的兩個拖油瓶,以后還想不想娶個正經的媳婦了?”
胡雪松不在意地揮了揮手,一臉懺悔道:“大丈夫何患無妻?我以前不懂事,呼朋喚友,吃喝玩樂,敗光了家產,以至于危難之時無力幫襯姐姐,更沒有照顧好你們。現在我總算能立身安命,若再不管你們,死后有何臉面去見姐姐?”
蘇落云卻搖搖頭道:“歸雁那孩子頗有靈氣,當初開蒙的時候,先生就說他是可考之才。若舅舅要帶走蘇家的兒女,無理無據,他肯定會被蘇家族譜除名,到時候品行有虧,若過不了童試便白白辜負了歸雁那點靈氣。”
胡雪松明白,當今陛下最重官員名節。落云這孩子考量得比他周到。
想到這,他嘆口氣道:“能把得了眼疾的女兒送到鄉下……這得多狠的心?如今我堅持要見你,他才把你接回來,回頭我離京了,他豈不是又要將你送走?”
蘇落云卻微微一笑:“我自法子留下,舅舅不必擔心。倒是你此番進京,需要人情走動,不知舅舅有沒有備些鄉土特產?”
胡雪松是靠自己本事得來的官職,鎮守的卻是沿江的苦寒之地。這也是他第一次隨著大人進京,壓根沒有想到那些個人情世故。
蘇落云卻一早就想好了,她讓香草遞過來一張條子:“這是我買好的禮,寄放在了城西的土產商行里。每樣禮盒子對應的大人也都標注好了,舅舅別送錯就行。我以前在京城里時,隨了陸家小姐參加過些茶宴,對于船舶司幾位監管大人的家宅有些了解,前些日子又聽父親聊起過些他走動上司的事情,便冒昧準備了些。你此番是隨了上司前來,若備厚禮偷送,顯得心機不正,就是逾越規矩。什么都不準備,又不通人情世故。不如準備些取巧對心的小物件,只求那些大人們能記住兩江水軍里有你這么一位能干的便是了?!?
她準備的東西都不是什么名貴之物,但是都很用心。
比如船舶司的李大人喜好垂釣,偏偏每次無功而返。所以她替舅舅選買了東瀛新近流傳過來的關東鉤,那可是釣大魚的利器,市面上還很稀罕。
而愛妻成癡的白大人那里,則是一件她從陸靈秀那里討來的定衣排碼。陸家的繡衣萬金難求,不是侯府千金,公主娘娘,且得排著等。
白夫人一向好美,吃穿皆有講究,再沒有比能早早插隊定制衣服的號碼牌子更對心的了。
諸如此類,蘇落云都替舅舅想著,做了精心安排。
舅舅此番前來,并無所求,送的又不是名貴之物。收禮之人收得毫無負擔,又甚是覺得貼心暖意,自然會記住舅舅這個機靈的人。
為官者,手下缺人時,都希望能尋個懂事機敏的能吏。待得以后有升遷的機會,舅舅便有了幾分勝出的機會。
蘇落云對胡雪松道:“舅舅不必擔心我們姐弟,你就是我們的靠山,舅舅站得愈穩,我們姐弟在蘇家的日子也愈加好過?!?
胡雪松現在經歷了家道中落,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年少輕狂的小爺了。他自然明白外甥女的話。
可嘆自己癡長了她十多歲,卻不如外甥女想事周到。
一時甥舅互相叮嚀一番,就此分開了。
在回去的路上,田媽媽卻有些不放心道:“少爺說得在理,若是大爺又想送你回去,可怎么辦?”
蘇落云卻微微一笑,輕輕碾著自己的手指,那指尖上還有余香縈繞,是她給陸家小姐試香時留下的味道。
這香可殘留兩日,她給陸靈秀試香時,特意抹在了她的手腕動脈處,香味經過體溫熨燙,會揮散得更遠……
就是不知道愛香成癡的漁陽公主喜不喜歡這味道……
這疑問在第二日便有了答案。
蘇鴻蒙那日起早剃須梳頭,做了第一次去榷易院當差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