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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柳拉了仍在呆呆看著少夫人的妹妹一把,很鄭重的點頭并及時改了口,“奴、我跟妹妹記下了,日后定好好聽少夫人的話。”
見他們主仆幾人正式相認了,盧氏這才趕緊把盛好的雞湯分別塞給兄妹倆,“快喝點熱湯去去寒氣。”
“謝謝伯娘。”程柳接過湯,去沒像妹妹那樣恨不得把臉都埋進碗里,而是努力咽著口水去看顏芝儀的神情,用實際行動踐行著“好好聽少夫人的話”。
“快趁熱喝吧。”顏芝儀覺得這小孩挺不容易的,不由柔聲問,“晚飯吃了沒?沒有的話喝碗湯再去盛點飯來,剛好我們也還在用飯。”
盧氏一邊招呼大家回餐桌繼續吃飯,一邊拉著兩小孩抓緊時間叮囑,“你們那個爹是鐵了心要賣了你們兄妹,就算這次大家強行攔下了,下回他把你們帶出去賣,我們這些鄰居鄉親也拿他沒辦法,與其讓他把你們賣到那等腌臜之地、下半輩子都脫不了身,還不如跟著陸公子和弟妹這樣神仙般的好心人去京城。”
“你們如今也瞧見了,今后的主人是再善良厚道不過的性子,乖乖聽話,好生跟著他們過日子,你們兄妹也算是苦盡甘來了,可別再惦記那狠心的爹,他如今要賣了你們就是為了娶別的女人進門,等那女人再給他生幾個孩子,他心里就更沒有你們的位置了。”
作為非親非故的鄰居,盧氏能說出這番話也算是推心置腹了,她說完便定定看著小六兒,畢竟他妹妹五兒什么都不懂。
但小六兒是個心思深的孩子,他一定聽得懂,
程柳果然認真點頭,“我都曉得,伯娘。”
大概是在熟悉的人面前放松了幾分,程柳說這話的時候,稚嫩的臉上露出了一分與這個年齡不符的狠勁。
盧氏沉聲道:“不,你還沒想明白。”
程柳一怔,仰頭就看到一向和善的伯娘面沉如水的望著他,“你爹是對不住你妹妹,可他也生養了你們,今日這一紙賣身契,就當作買斷了你們之間的親緣。往后不要惦記他,也別記恨他,就當沒有這個人,你們要伺候的陸公子不是普通人,乃是才高八斗、聰明絕頂的新科狀元,此次進京是要去做官的,你們往后跟著過好日子,怕是再也沒機會回到青山鎮這小小的地方,無論是你爹還是我們,想來都沒有再相見的一日,在青山鎮的這段過往就當是大夢一場,全都忘了最好,安安心心過好往后的日子。”
盧氏臉色沉下來時,顏芝儀也有點被唬住了,因為對方的語氣神態甚至是說教的腔調,都讓她不由自主想起了被顏太太支配的恐懼。
單看外表,盧氏也確實比她娘小不了幾歲,要不是陸時寒跟秦夫子以兄弟相稱,她應該喊阿姨的。
把盧氏和顏太太的形象聯系在一起,顏芝儀便下意識乖乖聽訓,聽到最后還忍不住出言總結,“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后種種,譬如今日生。”
盧氏愣了一下,忙不迭點頭表示她總結得好,一句話把她這長篇大論的內容都概括了,接著又忍不住提點倆孩子,“瞧見沒有?連你們少夫人都是出口成章的才女!好好學著,出去了可不能給他們丟臉。”
顏芝儀一邊聽著來自盧氏夸獎的語言,一邊感受著來自陸時寒肯定的目光,內心很是位自己的學識淵博而感動,面上還要表示謙虛,“嫂子過獎了,我也就學過幾個字而已。”
頓了頓又道,“其實我遠不及嫂子深謀遠慮,您這番肺腑之言,小六兒兄妹若能記在心里,必然是受用終身的。”
顏芝儀倒也不是商業互吹,她真心覺得盧氏這番話極有道理,放下怨恨才能真正開始新的人生。
如過他就是那個程柳大太監,原著里估計就沒有真正放下仇恨。
大程柳作為曾經舍命救過楚原璟的人,在楚原璟登上帝位并逐漸掌握大權后,他也同男主般一步步受到重用,從無人問津的小太監漸漸成為簡在帝心、大權在握的權宦,皇帝對他的信任僅次于男主和帝師,而大程柳起初對皇帝也是抱著士為知己者死的感恩之心,嘗到權勢滋味后野心卻一步步膨脹,逐漸和其他宦官一樣玩弄權術、嗜財如命,為了斂財甚至迫害過一些無辜之人。
起初的大太監程柳還能稱得上忠義,到后期只給讀者留下個亦正亦邪、逐漸變態的印象了。
之所以說是亦正亦邪,是因為他還僅剩最后一點初心,但凡受惡勢力迫害的人求到眼前,即便給不出任何好處,大太監也愿意看心情伸張一下正義,跟那些給錢就幫你顛倒黑白的妖艷太監們還是有些許不同的。
顏芝儀當初看書的時候,覺得這個大太監的角色,大概就是為了體現人性的復雜多變,同時也襯托男主不忘初心的珍貴品格——大部分人擁有了權勢都會變得面目全非,只有男主從始至終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呢。
不過把眼前這個小六兒跟大太監聯系到一起后,顏芝儀對于原著中這個反派角色又有了全新的解讀,嗜錢如命大概因為他是被父親為了錢而賣進宮的,潛意識里覺得只要他擁有了足夠多的金錢,再也沒有人能夠擺弄他,善弄權術和偶爾愿意替被迫害到無力反抗的人伸張正義,也是因為他自己被迫害欺壓過,所以要把永遠把權勢掌握在手中,那樣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人生。
總而言之就是童年的遭遇讓他極度缺乏安全感,一旦有機會就要將所有他認為的好東西都攬在自己懷里,哪怕那些本不屬于他。
而這份耿耿于懷也恰好說明他從未真正放下過,始終記恨著最初讓他遭遇不幸的父親。
原著中程柳的結局算不上凄慘,因為他跟了個寬厚大氣的皇帝,作為他政敵的男主也不是心狠手辣、斬草除根的作風,加上他自己也保留了一絲底線,沒做太多傷天害理、令人發指的壞事,倒臺后也不像同行那般被政敵追著踩死。
程柳被抄沒家產后,皇帝讓人悄悄的送他回老家,賞了些足夠在小地方買房置地養老的錢財,也算是安享晚年。
但是以他當初的權勢地位,退休后本該帶著皇帝的御筆和賞賜衣錦還鄉,當地官員把他當老佛爺一般供著,有錢沒勢的都要上趕著巴結奉承他,那才是嘗過權勢之人想要的殊榮,最后卻只能落得個默默終老的結局,對本人而言顯然并不是什么好結局。
而顏芝儀也正是從原著程柳的結局中得到啟發,才會真心實意覺得盧氏這番提醒十分有道理和遠見。其實站在她自己的三觀是會覺得他們太過圣母了的,假如攤上這種父親的人是她,掌權后的第一件事絕對是有仇報仇有冤報冤,都被推進火坑了,親爹也不影響她拔對方氧氣管的速度。
但如果程柳不能徹底放下這段過往,最后還是因為患得患失走上原著中善弄權術和斂財無度的老路,那顏芝儀寧愿他圣母一些。
不過顏芝儀認為他走老路的可能性也不大,原著中根本沒出現過的程柳妹妹如今跟他們一起,只要小姑娘好好活著,牽著妹妹就像護食小狼崽子得小六兒,就不可能像原著那樣越長越極端和偏激。
而小六兒但凡能聽得進勸,有了陸時寒的言傳身教,即便長大后沒能變成偉光正的好人,也不可能一騎絕塵的直奔反派boss而去。
是的,依然是陸時寒給她的勇氣,哪怕他們不小心把未來的反派撿回家,顏芝儀也相信他可以處理得很好,她自己并無太多想法,也就是盧氏那番深謀遠慮的勸慰勾起了她對劇情的記憶,卻也沒多往心里去,夸完盧氏便又捧起了碗,感慨那些有的沒的,還不如好好干飯!
不過她不往心里去,盧氏反而不好意思了,加上被真心實意贊美的歡喜,她連忙放開一臉似懂非懂的小六兒兄妹,走到桌前向顏芝儀致歉,“我也就是婦道人家,隨便說說,弟妹不嫌我多事就好。”
顏芝儀如撥浪鼓般搖頭表示她不在意,盧氏卻還是不放心的解釋,“小六兒他娘是個好人,對我們家有恩,當初她帶著一手好繡活嫁到這里,小女不懂事,大咧咧跑去說要學刺繡,她竟當真收下了這個弟子,從此不圖回報、盡心盡力教小女繡活,如今小女受她恩惠、靠著那手繡工去了婆家都被高看一眼,而我卻不能幫她看顧子女,內心有愧啊!”
“如今他們兄妹跟著弟妹去過好日子,我也做不了別的,除了替他們高興外,就只能抓緊時間再提點幾句了,畢竟下次再見還不知是何年何月。”
原來兩家還有這層淵源。顏芝儀若有所思的點頭,她已經知道這個年代學手藝有多不容易,盧氏出于感激和愧疚,站在長輩的立場對小六兒兄妹叮囑幾句也是人之常情,她本來就不介意這事,聽了對方的解釋更加能理解了,反過來安慰盧氏道:“嫂子已經做得很好了,這般知恩圖報,小六兒他娘在天有靈也會有所感念的。”
盧氏終于安心了些,接下來也沒心思吃飯,抓緊最后的機會關照兄妹倆,給他們添飯夾菜,親自抱著小六兒妹妹喂飯,等大家都吃飽喝足又馬不停蹄去燒水給眾人洗漱,兄妹倆也分到了一桶熱水,盧氏親自抓著他們去洗刷干凈。
顏芝儀她們已經知道了盧氏急于彌補的心理,也就沒插手了,回自己的房里更衣洗漱。
因為晚飯本就吃的晚,又有小六兒家這出鬧劇,到收拾時已經是半夜了,顏芝儀不好堅持要洗澡,只能打了熱水來擦洗一遍換身干凈衣裳,最后再泡個腳舒緩放松一下。
她坐在床上泡腳,楊媽和百葉進進出出的收拾殘局,還要去把姑爺請回來跟姑娘一起泡個腳放松筋骨,不能厚此薄彼嘛。
百葉端水出門順便去喊陸時寒了,顏芝儀就看到楊媽嘴角帶笑、一副心想事成的模樣,忍不住好奇問:“楊媽都快笑一晚上了,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姑娘收了個這么能干的孩子,還是被您跟姑爺救下、從小養大的自己人,以后既能干又忠心,這難道不是好事?”
之前盧氏說起小六兒家的故事,楊媽就蠢蠢欲動了,她還記得太太把自己送到姑娘身邊的目的之一,是希望她可以掌掌眼,幫姑娘挑些能干又好用的幫手。但楊媽表面上信心十足,內心還是有點虛的,就怕自己這點閱歷去了京城其實也要暈頭轉向,沒做好把關這個工作就糟了。
當時姑娘和盧氏都夸隔壁孩子有出息,楊媽不由想這就是好幫手啊,帶回京城再調/教幾年,說不定是下一個秦海小哥呢。這一路上楊媽可太眼饞姑爺身邊的秦海了,又忠心又能干,會跑腿能來事,多好的幫手!
只是盧氏又說這小孩有父親還有妹妹,楊媽覺得人家無緣無故肯定不會跟他們走,畢竟爹再不靠譜,有房子住、有鄰居鄉親幫襯著,也遠沒有到需要賣身為奴的地步,她只能遺憾放棄這么個好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