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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飯后半小時,顏芝儀捧著熱氣騰騰的湯藥嘆氣,最后在百葉心疼又緊張的目光下,仰起脖子一飲而盡,干了這碗苦中藥。
她其實不想這么配合的吃藥,作為隨時可能咽氣的病秧子,顏芝儀只想安詳的等死,中藥又苦又貴,顏家要是把給她請大夫抓藥的錢剩下來,都夠在城里買個鋪子了。
自家人不要互相傷害了吧。
然而顏家其他人卻沒有這樣視死如歸的好心態,每每看到她露出想要放棄治療的意思,一個個就仿佛天塌了似的,顏母和顏奶奶更是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向來吃軟不吃硬的顏芝儀受不了,只能配合他們表現出積極治療的樣子了。
她安慰自己這樣也好,顏家大夫也請了,藥也日日熬了給她喝,可以說做了他們能做的一切,等自己安詳離世后,他們至少不會那么遺憾和悔恨。
喝完藥,顏芝儀迅速接過百葉手里的杯子灌了一大口茶,沖淡了嘴里的苦味,才用帕子壓了壓嘴角,生無可戀的問道:“今天什么日子了,還沒有寒哥的消息嗎?”
把中藥當水喝的日子她真的受夠了,陰影大到下輩子都不想再看到它們,恨不得現在立刻馬上原地去世。
百葉不知她急迫的心情,聞言卻是眼眶一紅,“姑娘惦念關心了這么多人,老爺太太,老太爺老太太,大少爺小少爺,還有遠在京城的陸公子,您都放不下,日日掛念著,可是怎么不知道為自己想想,您還病著……”
顏芝儀也覺得自己棒極了,這是掌握了白蓮花人設的精髓啊,等她去世,周圍這些人還不分分鐘把她奉為白月光那般追思緬懷?
早知道當年報志愿不聽父母的選會計,她這資質就應該去考表演系,當個收放自如的戲精。
當然她現在戲也挺足,內心充滿了成就感,臉上卻能露出虛弱中帶著幾分灑脫的笑容,氣若游絲的安慰百葉:“我這次怕是不行了,你們也不必傷心,我這十六年得到太多人半輩子沒有的福氣,已是知足,即便現在死去也不感到遺憾?!?
“姑娘說的這是什么話?呸呸呸,您肯定能長命百歲的!”百葉著急忙慌把霉氣呸掉,其實心里也知道,姑娘病了大半年,請了的大夫們都說盡人事聽天命,他們眼看著姑娘身子一天天衰敗下去,已是無計可施了。
然而聽到姑娘這話,她還是忍不住落下淚來,隨即想起什么,又笑中帶淚的道:“前兒我還聽到楊媽對太太說,姑娘您上輩子許是王母娘娘身邊的仙女,娘娘舍不得讓您下凡太久,急著要把您接回天上去呢!”
顏芝儀:……
這就有點夸張了啊,她上輩子就是平平無奇的大學狗,哪怕跟著姐妹們自稱小仙女,真被當成王母娘娘身邊的仙女,厚顏如她也不禁臉紅了。
她想要謙虛一下,外頭突然一陣喧嘩聲,她不免好奇的問:“是我娘買菜回來了嗎?可是怎會如此喧鬧?”
百葉也很奇怪。他們太太平日辰時中親自送兩位小少爺去私塾,順路在菜場買了一天的菜便去鋪子上幫忙,也會抽空跟周圍的掌柜娘子們喝茶逛街,待到午時初才和楊媽帶著菜回家準備張羅午膳。
太太一回來,家里確實要熱鬧許多,愛偷懶的婆子們都被攆得團團轉。
可是再熱鬧也不至于這般喧嘩,百葉不由放下空碗,“我出去瞧瞧?!?
才走到門口,院中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迅速靠近,人未到聲先至,只聽見管家婆子楊媽揚聲道:“姑娘,陸公子從京城趕回來探望您了,老太爺在門口招呼著——”
下一秒,胖乎乎的身體風一般沖進來,眉眼俱是化不開的喜意,風風火火的上前,“太太讓我來幫姑娘梳洗收拾,陸公子很快就要進來了。”
顏芝儀聽到第一句話,已經嚇得垂死病中驚坐起了,難以置信的抓著楊媽問:“你確定是寒哥回江州了,而不是他考中狀元的消息傳回來了?”
這劇本不對?。?
第三章 男主為何那樣?
“姑娘說什么胡話呢,自然是陸公子本人回來了。”楊媽笑瞇瞇抽出手,迅速指揮百葉去把妝奩搬過來給姑娘梳妝打扮,自己則去翻找適合見未來姑爺的衣裳。
她家姑娘這幾年出落的越發水靈美麗,性子又溫婉討喜,不止在家里被老爺太太他們捧在手心,去外祖家的待遇也跟親孫女一樣。外家做布匹生意,有什么好料子花樣都要給他們姑娘留一份,有時候姑娘久一些去外祖家,舅太太都能給她把新衣裳裁好。
如此一來,姑娘每年添置的新衣裳比三位少爺加起來都多,裝了滿滿幾大匣子,饒是自詡見多識廣的楊媽也挑花了眼,翻翻撿撿最后捧出一套嶄新的交領琵琶袖刺繡襖裙,淺淺的藕粉色上衣搭配天青色繡花紋馬面裙,一看就很清新雅致。
這樣的喜日子,楊媽也想給姑娘打扮得更光彩照人些,好叫許久未見的陸公子驚艷驚艷,只是她病了大半年,人瘦了一圈,氣色也不好,穿明艷的衣裳怕是撐不起來,倒是藕粉天青這樣清淡的顏色,更能襯得姑娘楚楚可憐,也讓未來姑爺瞧見她受了多大罪,也能更添幾分心疼憐惜。
楊媽捧著精挑細選的衣裳問顏芝儀:“姑娘今兒就穿這身?這還是過完年舅太太叫人送來的,您一直臥病在床,都沒來得及穿呢?!?
顏芝儀還沉浸在遭逢巨變的打擊中,對于外界事物反應平平,楊媽也不是真想咨詢她的意見,太太叫她來幫襯,就是怕姑娘和百葉兩個小姑娘把握不好分寸,指著她給把把關,既然姑娘不反對,楊媽當即指揮百葉:“去把門窗都關上,別叫冷風吹進來,咱們快些給姑娘換上衣裳。”
顏芝儀依然反應平平,無心反抗也沒有力氣掙扎,像失去了靈魂的娃娃一般,任由楊媽和百葉在她的頭上臉上涂涂抹抹,雙眼無神的仰頭看著床幔,滿腦子只有她是誰,她在哪,她要去哪里?
男主為何那樣?。?!
因為幫姑娘梳洗裝扮要靠近,楊媽隱約能聽見“為何”“這樣”的呢喃,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們都在為陸公子千里迢迢趕回來探望姑娘的心意而感動心喜,唯有善良的姑娘卻還在擔心陸公子會因此影響到科舉考試。
唉,這樣賢淑美好的姑娘怎么就病入膏肓了。
楊媽心頭一片柔軟,嘴上忙不迭安慰道:“姑娘只管放寬心,陸公子少年英才,十八歲的舉人老爺別說咱們江州,放在整個江南也不多見,此番又是他第一次參加會試,若能一舉登科,即便不是狀元,那也很了不起,十九歲的進士老爺,這得是文曲星下凡才行!”
楊媽這番話真就是在安慰顏芝儀,她自己都不信,畢竟她又不知道劇本。
站在普通人的立場,陸時寒年紀輕輕再是文采斐然、天資卓絕,到底少了些經歷底蘊,第一次參加會試名落孫山才是常態,朝堂的官老爺們誰沒有過二戰三戰科舉的經歷?
陸時寒若能一舉高中,甭管名次,已是祖上冒青煙的幸事了,誰也沒指望他一個寒門少年上去就能力壓群雄高中狀元。
事實上,楊媽私心覺得陸公子這次別說狀元,他有沒有考中、甚至有沒有好好參加會試都是未知數,因為江州城里并無聽到任何科舉的消息。
那么多白鹿書院的學子進京趕考,不可能一個都不中?可見是朝廷報信的差役未能到江州。
老百姓都知道,官差為朝廷辦事向來是快馬加鞭,走官道,日行上百里不在話下,到江州也就十來天時間,可是普通人哪有那樣的駿馬可騎?
就算有,只是文弱書生的陸公子也無法這般辛苦趕路的。他從京城回江州最快也要月余,若是等到會試結束甚至放榜后才啟程,此時江州城里早就張燈結彩、為本屆新鮮出爐的進士老爺們慶祝了。
陸公子能比報信的官差更早抵達江州只有一個可能,他比官差們早出發了至少十天半個月,許是在應考前不知從何處得知姑娘一病不起的消息,心情悲痛無心科考,遂連夜收拾行囊趕回家鄉。
試問科舉都沒參加的人,又如何金榜提名?
外人見本該年少成名、前途無量的陸公子為了未過門的妻子錯過這次會試,大概會遺憾失望,但作為看著姑娘長大的自家人,楊媽更多卻是感念陸公子的情深義重。
她心里也有遺憾。若陸公子此番高中,進士老爺是立即就能入朝為官的,一旦外放任職,至少是知縣老爺,姑娘就是知縣夫人,身家地位水漲船不說,主家也能沾上乘龍快婿的光,至少尋常官差會給幾分薄面,老爺不必年年向各路差爺送禮尋求庇護,這得省下多少銀錢!
不過比起沾光,楊媽還是更在意陸公子對姑娘的心意,她知道主家也是這么想的,不然太太和老太爺不會那樣歡喜地在堂屋招待陸公子。
可惜楊媽這番苦口婆心都做了無用功,顏芝儀聽完非但沒覺得安慰,心情更加悲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