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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絕身邊的一個同伴跟著饒有興致地傾身前去,想要再仔細看了一下,被韋絕伸手拉了回去,微微帶著慍色說:“傅慷,少說這種話。我聽聞五年來他性情大變,比以前更陰沉不少,你莫要再講這些風涼話。”
西洲的世家子弟繞來繞去都是這些人,一起修行,一起上功課,鬧過一刻千金也常來小街市喝酒。韋家世代出御醫,是杏林命門,傅家則世代為朝中武官,路子也更野一點。
“風涼話?我?我風涼誰了,他以前把我們碾壓得死死的時候,全西洲都看我們的笑話,現在他廢人一個,我還說不——”傅慷半句話沒說完,被韋絕捂住了嘴。
“小點聲,那個戴面罩的人剛剛回頭了。”韋絕繼續盯著那個方向。
不是錯覺,晴王世子身邊跟著的那個人,雖然他不認識,但是他確定他剛剛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精致的珠簾擋住了眼睛,但無端讓人感受到了……殺氣!
寧時亭的腳步頓了頓。
兩人的耳力都好,顧聽霜說:“何必與他們計較。我十歲前是天靈根,樣樣壓過所有人,又因為在府中幫我母妃掌事的原因,沒能和他們玩在一起。他們會對我心懷怨憤,此時此刻踩上一腳,也是人之常情。”
寧時亭低聲說:“殿下說的是。”
顧聽霜抬眼瞥他,莫名其妙的覺得心情好了起來:“我以前沒發現你其實挺小氣,寧時亭。”
“是殿下生性淡泊大度,不計較。亭其實……”寧時亭說,“是個想護短的人。”
護短?
顧聽霜琢磨著,他可成不了別人的短處,寧時亭倒是應該反過來才是。
小狼聞風而動,立刻扒去了寧時亭身上,厚厚的肉墊爪子就直接勾著寧時亭的精致的衣裳,嗷嗚嗷嗚地示意它可以是一只沒用的小狼,寧時亭可以護一護它。寧時亭雖然聽不懂,任由它撒野。
顧聽霜不打算替小狼翻譯。
兩人正要繼續往前走,卻聽見身后茶鋪內,少年壓不住的聲音再度響起:“操,我想起來了,前段日子晴王府是不是進了一個鮫人?還是毒鮫?那人只比他大三四歲吧,聽說鮫人善淫,以美色惑人,他怎么好意思這么快地認了那鮫人當小娘!那人真是顧聽霜本人沒錯嗎?他娘要是在天有靈,不得氣死。”
寧時亭還在發愣,偏頭去看顧聽霜的時候才意識到糟了。
顧聽霜的眼神已經變了。和寧時亭頭天去世子府,看見的顧聽霜的眼神一樣。
那一次他看見之后的第二天,世子府死了兩個侍衛,一個血潑上了房梁,另一個渾身上下找不出一丁點可以拼湊起來的部位,那次留下的血腥氣至今,連返魂香都無法驅散。
第86章
與此同時,茶鋪的兩個少年也察覺了氣氛有異。傅慷這次不用韋絕提醒,一眼望過去,就對上了顧聽霜陰沉的眼神,那一剎那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他想起剛剛韋絕說的——“他自從那之后,性情陰沉了許多,不好惹”,他也無法把記憶中的顧聽霜和剛剛轉身過來的這個少年聯系在一起。四年時光,顧聽霜仿佛從頭到腳經歷了脫胎換骨的改變,昔日那個仿佛會發光的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直視的老成與冷漠,盡管面容長開,比起以前的周正,現在他的俊朗已經有了幾分驚艷的意思了,他像晴王,卻又不像晴王,坐在輪椅上的時候,也依然脊背挺直,目光銳利,如同一株青松。
只可惜是被折斷的。
這個念頭掠過的剎那,顧聽霜已經來到了他眼前。傅慷渾身一輕,被一柄長劍挑著領子硬生生地挑起來,直接往一邊狠狠摜去!
哐啷一聲巨響,茶桌被砸得四分五裂。滾燙的茶壺裂開,澆了傅慷一身,直接讓他慘叫了起來。一樣都是十五六歲的少年,什么時候受過這樣的奇恥大辱,傅慷費力爬起來,當場就要擼袖子走人,被韋絕硬生生拉住了:“你冷靜一點!”
“我非宰了他不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他以為他是誰!”傅慷隨手抽出佩劍,雙眼通紅。
他沖過來的時候,顧聽霜眼皮都沒抬一下,左手一松就帶著輪椅往旁偏了偏,傅慷充滿狠勁的一劍直接撲空,緊跟著咽喉就貼上了一個冰冰涼涼的東西。
一招之間即見勝負。
傅慷一點都不敢動了,他拼命垂眼去看橫在自己頸間的寒刃,隱約間感覺到鞋面附近有什么毛茸茸的東西在竄動,齜牙,冷汗直冒,他想看那刀刃已經進到多深,想看自己腳邊毛茸茸的是什么東西,但是逼近的疼痛吸引了他的所有注意力,是死亡逼近的戰栗。
韋絕當機立斷,在另一邊跪下來磕了幾個頭:“見過世子殿下,我們不懂事出言冒犯王妃,罪不可恕,但請殿下饒恕傅慷一回,我們今后一定悔改。”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不是這么用的。”顧聽霜一抬手,劍刃調轉變為劍腹,平平地往傅慷喉頭一拍,把傅慷拍得兩眼一黑往后栽倒下去,差點當場嘔出血來,“你們倆,本來不夠格被我收拾。年紀輕輕火氣這么重,我用這把劍給你壓一壓。今日你們出言侮辱本王座上賓,來日,我等你們家主事的登門,給我身邊這位寧公子道歉。”
他一句“本王”,韋絕和傅慷都愣了。
“原來是寧公子!”
旁邊有人七嘴八舌地議論道,旁邊的人也認出了寧時亭,恍然大悟。
茶鋪老板一邊心疼他被摔碎的桌子,一邊小聲罵:“寧公子開民事堂送返魂香,幫我們造冰屋趕跑雪妖,哪個不長眼的說這么難聽的話!”
寧時亭輕輕說:“殿下……”
一句話沒有出口,他的手突然被一只灼熱的手抓住了,穿過垂落的袖子,準確地將他的手掌包裹在掌心。洛水霧無形無色,戴上去仿佛沒有戴一樣,日光映照下,還能看見肌膚細膩的紋理。
顧聽霜眼神平視前方,某種滿是陰戾。
他沉聲說:“不認得本王的,好好記住,以后有的是時間讓你們認清楚。都給看清楚了,寧公子是本王座上賓,本王的人,再有污蔑中傷者,剁碎了喂狼。”
寧時亭想動,但是顧聽霜牢牢地拽著他。指尖傳來的觸感無比溫熱。
所有人都在看他們,盡管這句話出來之后,周圍人都紛紛跪下來行禮,但是顧聽霜依然沒有松開他的手,并且握得越來越緊。這只手好像傳達了顧聽霜的某種意愿:他要在這個時候給他以支撐,不管他是否需要。
就是這樣直接地、霸道地向所有人宣告,這是狼的行事法則,直接將獵物圈入自己的領地范圍,任何人不能進犯。
“走了。”顧聽霜叫走正在持續往傅慷那邊哈氣的小狼,轉著輪椅往之前的方向繼續走去。
他依然沒有放手,寧時亭比起之前扶著顧聽霜的輪椅,倒不如說現在是被顧聽霜牽著走,他微微俯身遷就他,一直握得手指暖洋洋的。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這邊發生的事已經傳遍了大街小巷。青鳥打聽來的消息也已經證實,晴王世子的確已經被封為靈均王。
再往后走,他們遇到的所有人都自發行禮參拜,顧聽霜也依然握著他的手沒有松開。
長長的街道一路走下來,只有寧時亭一人不跪不拜,他難得覺得自己遇到了一些無法處理的、棘手的事情,想掙開,力氣又不比顧聽霜的大。細不可查的糾纏掩藏在兩人湊近的身影間,輕小的分合、扣緊像是扣在人心上。
顧聽霜鐵了心要讓所有人都看到他對他的態度,看見他們相握的手指,要替他澄清污名。
盡管那污名是確實存在的。他是毒鮫,他以恩人名義進府,背后曾經包藏著某種天真的幻想……這些事,他一直覺得,覺得受著就受著罷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