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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知道?!?
寧時亭雙眸低垂,顯得安靜而乖順。
他出門時,顧聽霜搖擺了一下自己的枝葉,想要他注意到,因為他看見寧時亭的表情不太好,這樣的人應該笑起來才好看,他要是能發現自己正在用枝葉給他跳舞,想必應該會很開心的吧?
但是寧時亭并沒有看到,他的步子很輕,眼中聚攏著沉沉風暴,他低垂眉眼的時候,沒有任何人能看出他此刻的想法,和聚攏在他身上的——
殺氣!
異香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彌漫,正堂外密密麻麻擠著剛從雪山上下來的士兵,屋內亮著燈。金碧輝煌的正堂中,顧聽霜看見一個將軍模樣的人正在飲茶。
仍然是莫名其妙的,顧聽霜知道這個人的名字叫百里鴻洲,是個他不怎么喜歡的人。
他把自己的這種感覺來源解釋為那個人眉宇間掩不住的傲慢,還有那種慢悠悠、似笑非笑的聲音。
百里鴻洲舉著一杯熱酒,向從人群中慢慢走來的寧時亭笑著說:“這一杯酒敬寧公子,是我之前小看了你,沒想到你還真能從山上活著回來。我們等到半夜時,風雪已經小了,就知道寧公子功成。”
“只是,何必呢?”
寧時亭還沒走到近前,百里鴻洲反手將熱酒灑在地面上。清澈的酒液帶著熱氣潑灑在地,霧氣中露出一雙居高臨下的眼。
他已經當寧時亭是個死人了。
寧時亭的腳步停在門口,沒有說話。
“到頭來,聽書救回來了,你還不是要代替他死。你當你能護他到幾時?”百里鴻洲說,“你死了,他還是我的弟弟,照舊要歸入百里府。有一天陛下對百里家的猜疑達到頂峰,他依然會是我手里最趁手的工具?!?
寧時亭啞聲說:“我不會再讓他回你身邊的,兩年前我撿到他……”
“哈!你撿他回來,讓他享了兩年福,還不是要送他去死?”百里鴻洲說,“他倒不如當年就死在流放途中,百里一族不容血統卑劣者活下來,一出生就得掐死。要不是我娘當時心軟了,留他一命說看他造化,他還有運氣活到十二歲?不過反過來說,他當年出生時帶病,誰也想不出來他長大后會成為血統這樣純的一只冰蜉蝣呢?他注定就該在這個時候回來,替百里一家擋這一劫。誰叫他的命是我們給的呢?”
寧時亭沉默。
顧聽霜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發抖。
他以為他不會說話了,但是沒想到,過了一會兒,寧時亭先開口了:“雪妖一事,如果聽書沒能完成任務,死在那里,你們原本打算怎么辦?繼續為禍仙民嗎?”
“——怎么辦?現今靈氣衰竭,修為練氣以上的人用手指頭都能數出來,雪妖無人能治,我們還費那個勁干嘛。”
寧時亭低聲說:“我原本以為你為仙洲征戰半生,至少有些良心,但是我看錯了?!?
顧聽霜注意到他說的是“你”而不是“你們”??傆X得這話里還有另外的意思,仿佛是他對另外的什么人已經不抱希望了似的。
“寧公子,我倒是要問你,良心值多少錢?你有良心,你拖著病體看完西洲志,開設民事堂,調制返魂香,得來的是陛下的忌憚和王爺的放棄,而你的人民呢?他們又在哪里?”
寧時亭靜靜地說:“我不需要他們在,我是官,這是我該做的事。于公,他們實在無需回報我,于私,我主事以來,陸續有人匿名送東西來府上,感念王府恩德,這樣已經夠了。”
“寧公子想當圣人好官,自然沒問題,可惜你的主上卻不這么想?!卑倮秫欀拚f,“好官不是你這么當的,你這是在給他豎靶子?!?
“多說無益,大將軍?!睂帟r亭微微頷首,“話不投機半句多,這句話是上回您來府上時告訴我的?!?
百里鴻洲愣了一下,大約是沒想到寧時亭這個時候還懂得用話來刺人,禁不住笑道:“你也是有趣,死到臨頭反而跟個小炮仗似的,怎么在晴王面前就這樣乖順呢?”
寧時亭說:“為何大將軍覺得,亭一定要死呢?”
他此前一直低眉順眼,這個時候卻忽而抬起了頭,眼里是不加掩飾的坦蕩笑意,還有一絲說不出來的意味。燈火下雙眸水光氤氳,眼神是那樣黑,讓人忽略了他蒼白的嘴唇和帶著病氣的面容。也許是火龍涎的余威,也許是他發著燒,他的指尖浮現出淡淡的粉色,氣血翻涌。
是攝魂一樣的美。
百里鴻洲被這幅神態蟄了一下眼睛,竟然一時間有些不敢再看他,唯恐再看一眼就會令自己失去理智:“寧公子這樣高風亮節,也不會送聽書去死,是嗎?若是此事你避而不談,王爺也會手刃寧公子,否則如何化解陛下的猜忌?”
寧時亭搖搖頭:“要令陛下滿意,要么自折羽翼打消懷疑,要么立功相抵。雪妖已死,王爺與將軍大功已立,我和聽書的力量卻會更成陛下眼中釘,遲早都要拔除。可將軍和王爺都忘了另一條路,表忠心,將軍會么?”
沒等百里鴻洲回應,他自問自答說道:“將軍不會吧?因為這是下臣做的事,只有給人當走狗的人才能放下身段,懂得怎么投其所好。將軍不這樣做,是因為暫時還沒有必要;王爺不這樣做,是因為拉不下這個臉。誰不知道,比起折斷羽翼、削弱力量,陛下更想看到的倒是將軍和王爺的誠心呢?”
寧時亭笑了笑:“您說,死一個我,或者死一個聽書,這樣治標不治本的辦法能管幾時?”
百里鴻洲一時語塞。
寧時亭說的是對的。百里一家和晴王府的暫時聯合,終有一日必將分崩離析,但在那之前,尚且可以彼此扶持一把。日后如果有變,兩邊未必不會翻臉。
而百里鴻洲更傾向于找準時機,賣顧斐音一把去迎合仙帝的喜愛,從此讓一直見不得光的百里一族徹底翻身。
還需從長計議。
只是這些心思,他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罷了。
百里鴻洲說:“你倒是聰明,跟在顧斐音這樣的亂臣賊子身邊,也算是可惜了。”
寧時亭說:“臣也覺得很可惜。凡事難兩全,亭想要自己和聽書活下來,又想全王爺心意,每每都要花上許多心力思考。王爺那個人,凡事能想到平常人想不到的許多地方,亭本來以為的絕路,實則并非如此,王爺早有暗示,我還有一條生路?!?
“不需要我死,更不需要聽書死的生路?!?
百里鴻洲聞言也起了興趣:“那是什么?”
寧時亭莞爾一笑:“也是將軍您的死路?!?
那一剎那,百里鴻洲猛地一驚,硬生生被寧時亭眼中的殺氣逼得一身冷汗!
寧時亭不再掩飾,不再周旋。香氣越來越濃郁,也是在此刻,百里鴻洲才意識到,他布置在屋外的將士手下竟然一個個地全沒了聲息。
而他自己的五感六識,也在慢慢地麻痹。
寧時亭擋在門前,穿堂風經由他的阻擋分散,一早就將銷魂噬骨的香毒散入風中。
寧時亭跨入大堂,從手中抽出一把銀亮的短刀,輕聲說:“此香名為銷魂骨,毒發時閉塞五感六識,如同傀儡,任人宰割。將軍帶來的人中,有五十五只冰蜉蝣,加上您,是五十六只,今夜之后,百里聽書會成為百里府唯一的繼承人,此后百里一家永不做暗殺與死士的勾當,堂堂正正地活在陽光之下,這也是大將軍的夙愿?!?
“放你娘的狗屁!”百里鴻洲眼見著他一步步逼近,殺心頓生。他是戰場上出來的人,殺紅眼時無常都要躲著走,生死關頭走過無數個來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