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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鴻洲毫不掩飾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個來回,等到看夠時,才慢悠悠地問道:“寧公子這是要干什么?”
寧時亭說:“進去救人。聽書對上雪妖,必死無疑。”
百里鴻洲挑眉說:“他不管怎樣都是一個死,不是他死,就是你的主上死。”
寧時亭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這是我的事,與將軍無關了。”
“我說,退一萬步來說,聽書是我的弟弟,他的命在我百里家手里,不在你手里,寧時亭。”百里鴻洲眼神中有點憐憫,還有點嘲弄,他笑了笑,“沒想到短短幾年,寧公子對聽書還真是……”
“這件事我會解決,聽書這個人,我會親手向您討回來。”
寧時亭微微抬起臉,露出精巧的下頜。
這樣貌是在太美,太具有欺騙性,以至于百里鴻洲過了一會兒才領會出他這話中的鋒利意味。
再抬眼看,寧時亭眼里也是毫不掩飾的敵意與冰冷。
這小鮫人有意思,對內柔順,對外卻是好一把利爪獠牙。
百里鴻洲大笑起來:“就憑你?你是凡人軀體,半點仙法根骨都沒有的對吧?第一你救了他,沒辦法向王爺交代,第二,你以為你能有命從那里面出來?”
說罷,他拍了拍手,提高聲音對守衛靈門的士兵命令道:“放寧公子進去!我在這里等你,寧公子,可莫要讓我失望。”
剛剛關閉的靈門再度開啟,開啟的那一瞬間,所有人都被強烈得近似于煞氣的靈山靈力往后逼退了幾步。
寧時亭頭也不回,直接沖了進去,沉黑的身影飛快地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中。
峽谷吹來長風,現在雪勢還不到最猛烈的時候,但是寒冷已經有些阻礙人呼吸了。
一呼一吸間,仿佛吸入的就是冰渣子,連呼氣都會帶上冰涼的的血腥味。
普通一個人絕對難以在這樣的地方單獨行走,寧時亭一路走,一路躲在相連的巨石后面,避開能夠把人吹飛的大風。他的雙足已經凍得沒有知覺了,但是通過踩踏的觸感依然能夠得知——他并沒有踩到實地。
這么多天了,靈山的土地被雪硬生生地拔高了幾丈,堆積的雪層反復擠壓,成為了他現在踏在腳下的地面。雪妖法力帶來的雪帶著松軟且輕的特性,比平常的雪有所不同,這種雪即便到了最深處,也不會擠壓阻塞起來,如同流沙。除了雪,雪妖過處,還會生出萬年玄冰,正是前世困住寧時亭到山窮水盡的地步的東西。
寧時亭每走一步,都是兇險萬分。
而他進來之后已經快過了半柱香時間,卻只不過是從峽谷口挪動了十幾尺的距離。
正待他停下來喘口氣的時候,袖子卻劇烈抖動了起來,一只銀白的小狼從他袖子里鉆了出來。
“飲冰?”
寧時亭以為顧聽霜是在他袖子里呆久了憋悶,卻見到這銀白的小狼崽從他袖子里竄出來之后,直接在他眼前變大——
比上一次民事堂時更大,顧聽霜操縱上古白狼的軀體飛快成長,變成比原來的軀體大上十倍不止的模樣,停留在寧時亭跟前。
寧時亭抬起頭來看他。
自從知道這時候小狼的軀體內是顧聽霜的意識,寧時亭才恍然發現,顧聽霜和小狼的分別是這樣明顯。
明明是一樣的狼,但是單從眼神中就能感知到顧聽霜的存在。小狼的眼神天真、活潑,帶著獸類最原始的靈動單純,而顧聽霜的眼神卻深如沉水,帶著他特有的少年老成與鎮定。
寧時亭不明白顧聽霜要做什么,他仰著臉,向他伸出手:“小狼這樣子很好看。”
上古白狼本就是一個美麗的族群,成年狼特有的修長健美的曲線,銀白的絨毛,還有狹長的狼眼與俏麗的鼻吻,無一不顯示著它們的卓越。
顧聽霜身為小狼時,似乎比他平常要更冷酷一點。俊美高大的白狼低下頭,熔巖一樣金色的眼睛充滿威嚴,它此時此刻低下頭,仿佛要碰一碰寧時亭的手指,最后卻只是偏了個方向避開,而后往后走了幾步,嚴嚴實實地擋在寧時亭面前。
那時一個防備的姿勢,四爪撐在地面上,銳利的眼睛緊緊地盯著他,不允許他再往前半步。
他不許他再往里走,因為顧聽霜知道百里鴻洲在外面說的話并沒有錯。他只是一個身體孱弱,沒有任何仙法的鮫人,進入這樣的地方,只有死路一條。
寧時亭望見面前巨大白狼的眼睛的一剎那,感覺自己的意識被侵占了。這燃燒的金色以他不可抗拒的威嚴下達命令,那一剎那,仿佛有一個并不在此的少年低聲對他說話:“冰蜉蝣我會替你找。回去,寧時亭。”
短短一瞬間的意識交匯,顧聽霜從寧時亭的意識中抽離。他知道寧時亭會明白他的意思。
寧時亭卻搖了搖頭。
他伸出手,想要像慣常一樣摸一摸小狼的頭,然而未能如愿。
面前的白狼神低下頭來,將毛茸茸的頭顱附在他面前。獸類溫暖的呼吸化成白霧,帶著干凈的清香。
寧時亭踮腳,臉頰與小狼毛茸茸的面頰將貼未貼,他輕聲說:“沒關系的,你變回來,我給你看一個東西。”
他從袖子里掏出了一個藥瓶,顧聽霜湊近嗅了嗅,什么味道都沒有嗅出來,但還是將信將疑地在寧時亭面前變回了原本的大小,湊到寧時亭跟前。
寧時亭傾倒藥瓶,用另一只手接住了一點。顧聽霜看清楚了,藥瓶里倒出來的是某種像清油一樣無色無味的液體。這時候寧時亭脫下了手套,他的手也肉眼可見地泛起了紅色,仿佛在熱水中浸泡過一樣。
寧時亭啞著聲音笑:“火龍涎,可以化雪妖的萬年寒冰,用這個涂在你的皮毛上,可以化去嚴寒,也能不怕雪妖。”
他把小狼撈了過去摸摸拍拍。這東西很經用,兩捧火龍涎已經足夠把小狼的毛皮覆蓋完全,擦得油光發亮。
顧聽霜很快感受到了渾身泛起一股燥熱,甚至有些熱得受不了:“這東西哪里來的?”
“蘇家送我們的。”寧時亭笑了笑。
是上次蘇樾派人用火龍涎侵蝕他在的冰屋,想要讓他困死在冰雪中的事情。火龍涎不化不散,事后寧時亭特意叫人去收集了回來,裝了兩大瓶不止。
“那你呢?”顧聽霜抬起頭看他,甩了甩尾巴。
咕嚕咕嚕。
寧時亭聽不懂狼類的語言,卻鬼使神差地知道了他的這層意思,告訴他說:“我也會用這個。雪妖之境對于鮫人來說,即使沒有任何法力,也不算是絕境。雪妖的雪松軟而輕,鮫人可在其中自由穿梭。”
這也是上輩子,他能和雪妖平分勝負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