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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書問他,又想了想,給他找了一個理由,“好吧,王爺現(xiàn)在不在,婚房去不去也不是很要緊的事情。公子應(yīng)該多走走,你身體不好的,我先帶您熟悉一下王府,以后所有人都要聽公子的?!?
眾人屏退,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一高一矮,不像主仆,反而像一對兄弟。
聽書走在他身邊,叭叭地跟他介紹:“這兒好大的,我來了兩個月還沒摸清楚,公子,您身體差,南苑后邊的獵山就別去了,那里頭有七座仙山,什么飛禽走獸都有,您又不會仙法……”
寧時亭安靜地聽著。
過了一會兒,聽書說得口干了,暫停下來,跑去池塘邊掬水喝。
身后人輕輕說:“聽書,找人把我的東西搬到東邊書房里去吧?!?
聽書回頭,看見寧時亭手執(zhí)白傘,微微仰頭看著青色的天幕。
雨傘擋不住細(xì)碎、密集的雨霧,薄薄的一層水珠覆蓋了他的頭發(fā)。輕薄的一層白霧墜在發(fā)間,讓人想要伸手拂去。
“公子喜歡看書,想住在書房邊,當(dāng)然可以??墒峭鯛斦f了,府上人不能再禮遇上怠慢您,頭一夜至少得去婚房睡。不然等王爺知道了,府里的下人都要脫層皮?!?
聽書有個好處,就是別人做什么,他從來都不會問理由。
當(dāng)遇見寧時亭的時候,這條就變成了鐵律——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聽書自己會給他找解釋,并且堅定不移地相信著。
這樣的性子容易被賣,而他的確也是作為珍惜的冰蜉蝣精,在仙界被人轉(zhuǎn)賣了無數(shù)次,最后才被寧時亭撿到的。
聽書喝完了水,重新回到他身邊。
小孩伸出手,想要像剛剛一樣牽住他的手,可是看著他藏在珠翠金紗網(wǎng)后面的神情,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將手縮了回去。
寧時亭向他遞出銀色的手帕。
還是剛剛那條,銀絲織成。
仙洲所有人都知道,晴王顧斐音不愛法器,不愛奇珍異寶,唯獨(dú)對銀器情有獨(dú)鐘。晴王府上,大部分陳設(shè)都是銀器。
但是寧時亭是個例外。他是晴王的身邊人,但是從來不碰銀器,連賞賜的銀甲胄也不穿。
別人也不知道為什么。偶有聽聞,也只知道,說晴王身邊這位小美人是鮫人與鳳凰的后代,極美,也極愛美,覺得銀太樸素。所以晴王也準(zhǔn)許他保留自己的偏好。
聽書低頭看那一方手帕,純銀線做成的帕子如同月色,只是現(xiàn)在留下了非常明顯的手印。
沉黑的,讓人覺得觸目驚心。
寧時亭的手潔白修長,握著走了這么一會兒,連薄汗都沒有出。
可是他碰到的地方就像是被毒蟲爬過了,留下一片觸目驚心的黑色痕跡。
“帕子丟了吧,你要是想牽著我,牽我的袖子也是一樣的?!?
聽書看了看手帕上的指痕,伸手把銀帕疊了疊,將干凈的一面翻到上面去,重新牽住他的手,喜滋滋的。
“我不丟。別人畫手帕,畫扇子,要費(fèi)力磨墨,還要挑選緞面??墒枪又恍枰y帕,以手作筆,就能畫出點(diǎn)墨江山。我要把它藏起來,不許任何人看?!?
*
落雨順著房檐滴滴答答落下。
“冷啊。這個鬼地方,比冬洲還冷?!?
偏遠(yuǎn)的院落中,一個侍衛(wèi)罵罵咧咧地蹲下來,擺弄火盆。
“得了吧,你這么胖了還怕冷,炭盆過來給我捎捎。”另一邊的侍衛(wèi)也出聲了,高瘦的一個人,搓手哈氣,“我以后再也不再這個鬼地方當(dāng)差了,可是運(yùn)氣差,又分不到好的主人去伺候,哪怕我跟著聽書那個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呢?”
他輕蔑地往房里看了一眼:“都比在這里好,一天天的,守著晦氣?!?
這地方本來也沒人當(dāng)差,如果不是新人入府,里里外外都要做好功夫,也不會有人被分到世子府來。
外邊冷,雨水帶來涼氣,屋里更冷。
輪椅上冰得像是能凍住,房內(nèi)的少年臉色已經(jīng)凍得十分蒼白。
對于外邊兩人的話語,他似乎充耳不聞,只是垂下漆黑的眼睫,把玩著指尖的皮筋——那是小孩常玩的東西,取自九色鹿死后不腐不爛的唯一一根筋脈,連鳳凰火都燒不掉。
他的沉默引發(fā)了外邊人的興趣,瘦高侍衛(wèi)故意調(diào)轉(zhuǎn)炭盆,用腳往他的方向踢了一把。
“世子冷么?也想來烤烤火么?”
顧聽霜抬起眼睛,微微瞇起,沉黑的眸中無波無瀾。
瘦高侍衛(wèi)繼續(xù)逗他:“世子還不知道今兒有什么事吧?王爺迎了新人進(jìn)門,都說蝎子的尾巴后娘的心,我看世子您接下來的日子也不好過?,F(xiàn)在還有得火烤一烤,你今晚上要是再把那頭狼崽子招進(jìn)來,讓它尿在桌椅上的話,您就自個兒用冰水洗吧。”
胖侍衛(wèi)也插話說:“聽說那寧公子長得好得很,鮫人和鳳凰的后代,比狐族還美。這么一個小美人,年紀(jì)輕輕的當(dāng)了小后娘,說出去也不好聽。王爺說是讓他以“恩人”禮遇入府,實(shí)際上流程都是按照當(dāng)年大婚的架勢辦的。連新房,都設(shè)在當(dāng)年王妃的故居中呢?!?
那一剎那,不言不語的少年突然瞳孔收縮,眼神陰冷了幾分。
兩個侍衛(wèi)還在討論今天新進(jìn)府的人,彼此曖昧地笑著,又有點(diǎn)酸溜溜地說顧斐音“艷福不淺”,鮫人生來身嬌體軟,也不知道“咂摸起來是個什么滋味”……
話講到一半,他們驀然停了下來。剛剛還沒個正型,接下來就尷尬地站起了身,望向了院門口。
白傘紅衣,傘面微微往里傾,傘邊抬高,露出傘下人的面容。
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童托著年輕人的手,安靜地立在微濛小雨中。
他身形修長纖瘦,腰背筆直,執(zhí)傘的手指如同蔥根一般。珠玉紗罩用金鉤勾在銀白的發(fā)間,遮住眉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