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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耿耿于懷的名分清譽之類,在與她春風一度后全都化為泡影了。
不知不覺便到了臺下,兩邊羽林衛中多是昔日同僚,此刻看到他滿臉陶然春風得意的樣子,都不禁面露微笑,眼中或揶揄或祝?;蚝闷妫皇遣槐汩_口。
御前近侍上去傳話后,很快便和陸琨一起下來親迎,謝珺倒有些不好意思,拱手道謝,“有勞公車令,末將愧不敢當?!?
陸琨抿著嘴笑,拍了拍他的肩低聲道:“我迎的不是校尉大人,而是長公主的駙馬,以及我的一百金?!?
“改日拿憑據來,我給你兌。”謝珺道。
“那不行,我得找殿下要,不然她知道了還以為我趁火打劫欺負你呢!她這個人,護起短來真要命。”陸琨輕聲嘟囔道。
謝珺不由滿心歡悅,不過一宿未見,卻早就有些迫不及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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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沒料到謝珺會來,但懷真說他是來謝恩的,何況這也不是他的地盤,總不能不讓人來,于是不得不召見、賜座。
謝珺的座次自然在懷真旁邊,只是身邊人多眼雜,打過招呼之后,就各自正襟危坐,觀看場中激烈的比賽。
他的心思渾然不在此間,等到傍晚收市鼓敲響后,他就得回營了。這一去怕是再難相見了,此次是秘密出兵,應該不會大張旗鼓地設祭送行。
他好幾次偷眼看她,卻見她的目光總是在往皇帝那邊瞧,不知道的還以為皇帝另一邊的盧娘才是她的心上人。
他看到她眼中滿是掙扎,放在膝上的手將羅裙攥出了褶皺卻絲毫未覺。
懷真心里正在猶豫要不要趁中場休息時進言,但當她看到皇帝全副身心撲在盧娘身上的樣子,又不覺退縮了。
天時、地利、人和,哪一樣都不占上風,他為何卻要興兵呢?
明明可以以逸待勞,等著燕王自己跳出來,再發令諸侯勤王,到時候各路大軍就算只是為了向朝廷表忠心,也少不得一擁而上將叛亂撲滅。
皇帝心志如此堅定,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于他而言,燕王的確是心腹大患,只要燕王在一天,他就寢食難安。
所以,他以為爭取到盧家的支持,便能趁著燕王未成氣候將其一舉誅滅?
她知道霍嚴定然是極力支持的,北軍歷來忠于皇帝,何況他們是親家,當日皇帝能成事,少不得霍嚴的相助。而霍家既然在黨爭中站了隊,那也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因此,霍嚴應該比皇帝更擔心燕王反撲吧?
“懷真、懷真,你盯著窈窈發什么呆?”皇帝的聲音不知何時響起。
懷真回過神,茫然地忘了他一眼,訕訕道:“臣妹是在看窈窈身后的女樂,她的手指應該擅奏箜篌?!?
皇帝側目去看,果見盧娘身后侍立著一位高髻襦裙女伎,便對她使了個眼色。
女伎緩步上前,盈盈拜下后柔聲道:“殿下慧眼如炬,奴婢自幼學箜篌,已有十載?!?
“離下場比賽還有兩刻鐘,可否為我們奏一曲?”懷真詢問道。
女伎為難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奴婢今日隨從陛下出宮,并未攜帶樂器?!?
“好說?!睉颜孓D頭望著楚漣道:“讓人去取箜篌。”
不多時,四名小黃門便將懷真收藏的一架朱紅色鳳首箜篌抬了過來。
女伎看到這架裝飾華麗鑲金嵌玉的箜篌時,不由面露驚喜之色,輕輕撥弄了幾下,只聽得音色柔潤扣人心弦,不由贊不絕口。
懷真問她會奏什么曲目,女伎垂眸一笑,柔聲道:“民間和宮中流行的曲目,奴婢都能彈奏,殿下想聽什么?”
懷真心下一喜,望向皇帝道:“皇兄,臣妹想聽《公無渡河》。”
皇帝雖博覽群書,但對于曲藝樂理等玩樂相關并不熟悉,遂點頭允許。
女伎先前尚有猶疑,見皇帝恩準,便稍稍放下了心。
初時聲如雛鳳,婉約清麗,待女伎啟唇高歌時,樂聲漸至哀婉沉郁。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
“墮河而死,其奈公何!”
歌詞只有四句,反復吟唱,悲聲層層遞進,傳遍了全場,縱使遠處聽不見唱腔的人,也不覺心有戚戚,忍不住想流淚。
臺上瞬時鴉雀無聲,及至收尾之時,隱約還能聽到啜泣聲,竟是周圍侍立的女官中有人受歌聲感染,忍不住墮下淚來。
皇帝面色頗為難看,終于等到曲終,這才皺眉道:“這曲子為何如此悲涼?”
未等女伎回話,懷真已經率先起身,跪在她身邊回稟道:“此中有個典故,皇兄若有興趣,臣妹愿說給您聽?!?
皇帝心下雖惱怒,但也不好發作,畢竟方才演奏之前得到了他的首肯,又見盧娘從旁瞧著,只得故作平靜道:“你且說說?!?
懷真從容不迫道:“漢朝樂浪郡有位叫霍里子高的渡口隸卒,他曾見一披發瘋癲老者提著葫蘆踉蹌奔走,眼看就要沖入湍急河流中,老者的妻子追趕疾呼,讓他莫要渡河,最終未能阻止,老者墮河而死。其妻悲痛欲絕,彈撥箜篌歌曰: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其奈公何!歌聲悲愴令人神傷,曲終亦投河而死。這首曲子經由霍里子高的妻子和鄰居女兒傳了下來,至今已有數百年。”
謝珺心有所感,想起她昨日極力反對他去江南的行徑,不覺有些迷惘起來。
皇帝卻無暇體會她的用心良苦,只覺得她是在詛咒自己。
此番興兵南下,少不得要渡河,她卻在這時唱衰,究竟存的什么心?他眼中隱隱露出殺機,再三權衡之后,卻只得作罷。
當初奪位時為了營造聲勢,沒少吹噓她的膽色和功德,如今倒好了,在百姓之中她已經成了女中豪杰,又是父皇遺詔特殊關照的人,想要動她無異于給對面燕王手中遞把柄。
作繭自縛,怨不得別人。
他終究還是氣不過,當即拂袖離去,竟連盧娘也忘了帶。
懷真見他這副樣子,便知道他領略到了她的意思,只是不愿去想失敗的后果,也不肯為身后人著想,這份狠絕真令人匪夷所思。
好良言難勸該死鬼,大慈悲不渡自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