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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真眼睛一亮,忙請他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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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輿圖室。
程循在南窗下的如意云牙平頭案上緩緩展開了卷軸,圖上是細致完整的九江郡地形圖,山川水文歷歷在目,官道驛館皆清晰標注。
“這、這是從何得來的?”懷真如獲至寶,驚愕道。
“殿下看這個。”程循兩指點了點角落不起眼的位置。
懷真湊過去一看,像是一枚私印,辯出字跡后才恍然大悟,“是太尉大人的私藏?”
“舅父年輕時曾駐守多地,所行之處,皆令隨軍書吏繪制了地形圖,一份呈給朝廷,一份自行保留。朝廷那份算是軍事機密,應該在陛下的書閣保存著,一般人是看不到的。”程循解釋道。
“我曾到過父皇的藏書室,的確浩如煙海,種類齊全。但是,”懷真忍不住嘆道:“帝王日理萬機,精力有限,卻占據那么多機要圖書,實在是不公平。”
程循微笑道:“連江山都是帝王的,這又算得了什么?”
懷真默然,低頭掃視著桌面上的地形圖,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若燕王真的起兵殺到洛陽,太尉大人作何打算?”
程循神秘一笑,“舅父是國之重臣,所慮甚多,他的心思不是我等所能揣測到的。”
“以我之見,太尉大人所忠的是大衛,而不是帝王個人。”懷真若有所思道:“父皇駕崩后,幾位皇兄爭得頭破血流,但太尉大人始終置身事外。是否在他看來,誰做皇帝并不重要?”
程循頗覺意外,卻不便多言,只是問道:“朝堂之上一片祥和,為何殿下總是思慮重重?”
懷真托腮沉吟道:“就當我杞人憂天吧!”
葭葭進來奉上茶點,而后靜靜侍立在一邊。
懷真嗅到她身上有荷香,不由地吸了吸鼻子道:“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葭葭回稟道:“池子里開出了并蒂蓮,董姐姐載著奴婢去看。”
自從那夜和董飛鑾吵過后,兩人便再未說過話。懷真是忙不過來無暇去想,董飛鑾則是心有愧疚刻意回避。
如今陡然想起她,竟覺得有些恍惚。
葭葭偷眼去瞧,見她面上并無怒色,這才做出歡喜的模樣道:“董姐姐說,七夕在即,府中出了并蒂蓮,這應是好兆頭。”
懷真淡淡笑了一下,一邊的程循放下茶盞,悠然道:“無稽之談。”
葭葭敢怒不敢言,只得悄悄撇了撇嘴。
懷真忍俊不禁,道:“好了,你去外邊候著吧!”
從得知程循與她的相識竟是有心之人的安排后,她就覺得分外有趣。
但她并不知道程循對于家族的安排是否知情,所以好奇歸好奇,但從未主動過問,兩人也甚少談及私事。
可她若無意間說到謝珺,他必定長吁短嘆陰陽怪氣。
待葭葭出去后,懷真重又進入正題,試探著問道:“先生住在盧家,平日府上多軍政重臣出入,先生可知道北軍有何動靜?”
程循慢條斯理道:“北軍是皇帝親軍,并不歸太尉府轄制,殿下為何不去問皇帝陛下?”
懷真思忖道:“是該如此,但我若開口,總有種打探軍事機密的嫌疑。”
程循道:“殿下何必拐彎抹角,您直接問想問之人不就行了。你們終究是兄妹,陛下也得講講人情。”
懷真想想也是,拍了拍腦袋道:“是我糊涂,總想找個漂亮的借口,這才蹉跎了如此久。”
程循望著懷真明麗耀眼的面容,意味深長道:“殿下這樣的人,不該為情所困。”
“那按照先生的意思,我該是什么樣的?”懷真納悶道。
程循轉頭望向了對面高大的屏風,眼神在巨幅輿圖之間流連,“臣以為,在不久的將來,殿下也可以有一番作為。”
懷真心頭一熱,細細思量著他的話,不由得滿腹疑竇,猜不出他的意圖何在。
“我能有何作為?先生不妨說說。”懷真饒有興趣道。
“臣做了八年校書郎,期間翻閱過無數前輩先賢的手記和所讀書目的記載,無意間發現殿下近兩年來喜好的書目,與顯宗文皇后有些相似。文皇后乃女中豪杰,于顯宗暮年力挽狂瀾,對外以鐵血手腕和過人智謀鎮壓□□叛亂,平息諸王紛爭,對內悉心撫育公主,教養皇子,雖大權在握卻從未行過狂悖之事,并在太子成年后主動歸政。是名垂千古的賢后圣主,也是世間罕見的女……”
程循滔滔不絕地說著,懷真的臉早就皺到了一起。
好不容易等他說完,才忿忿道:“先生這是在詛咒我嗎?我替曾祖母不值。一輩子鞠躬盡瘁嘔心瀝血,卻只是為他人作嫁衣裳。且不說我沒有她萬分之一的才能,縱然真有,我也絕對做不了她那樣偉大的人。”
她越說越激動,氣得面色紅漲渾身發抖,“既要有曠世之才,還要有鐵血手腕。既要教導兒女,還要主持朝政。待到最后,還得把悉心經營的一切全都拱手讓出。這樣的千古美名誰愛要誰要去,我可不稀罕。”
“先生的期許,不如放在窈窈身上好了。陛下的一顆心如今全都撲在她身上了,對皇后和公主的幽怨都不屑于顧。窈窈將來前途無量,加上盧家根基深厚,興許她以后做了皇后也未可知。將來局勢動蕩時,先生正好可以施展才華,助她成為本朝第二位名傳千古的賢后。”她激憤難平,狠狠錘了把案幾,以至于案上玉瓶被震落,滾到地上跌得粉碎。
窈窈就是盧娘,懷真隱約覺察到她溫順的外表下隱藏著一顆難以捉摸的心。
葭葭聞聲奔了進來,正看到懷真怒不可遏的樣子,又見那個衣冠楚楚的程循滿臉震驚,但他正襟危坐,并無異樣舉動,所以她不知道懷真為何發怒,一時間進退兩難。
懷真看到葭葭,這才勉強冷靜下來,沖她使了個眼色,葭葭便悄悄出去了。
程循沒想到她反應會如此激烈,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起身離座鄭重致歉。
他以為但凡有志向的女子,都會以文皇后為榜樣,實在不明白懷真為何會動怒。
她通讀兵法史籍,又對歷代明君賢臣的事跡如數家珍,且喜好收集九州輿圖,就連府中格局也與其他公主不同,他以為她有野心,也想參政,經過這些日子的暗中探查,認為她的確是可造之材,故而隱晦的道破了自身意圖。
這也不能怪他,懷真在外人面前另有一副模樣,否則也不會和鄭宜成為莫逆之交,并且幾乎贏得了鄭家滿門的好感。
除此之外,吳郡郡守宋淮始終愿意追隨,并在信中想為侄子謀得公主府舍人一職,看樣子,像是死心塌地跟定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