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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真無可奈何,嘆道:“非要刻上字才能算嗎?我的心意竟不如兩個字值錢?我喜歡天然質(zhì)樸的東西,故而將它原原本本地贈你,沒想到你竟不領(lǐng)情。那還回來吧!”
她說著便要奪回,他急忙藏到了身后,“是、是我愚笨,公主恕罪。”
她自然不能說是她臨時起意,因此來不及雕琢一些祝福的話語。
而且她也是受了容娘的啟發(fā),晚上抱著枕頭想了許久,覺得不能總是以故人的角度看他,這對如今的他不公平。
可是容娘哪里知道,他還真不是詩經(jīng)中的君子,真正的君子在殘酷血腥的權(quán)力斗爭中是無法立足的。
最終能活下來的,誰也不比誰干凈。
若有朝一日容娘發(fā)現(xiàn),她所敬慕的翩翩君子,終究也會走上弄權(quán)之路,她還會始終如一嗎?
謝珺對那塊玉愛不釋手,珍而重之的放進(jìn)了胸甲后的衣袋里。
懷真知道他喜歡綠色,葭葭幼時看到一切綠色的東西,都會頓住腳步,對婢媼們指著說耶耶顏色。
他突然背過身去,在脖頸里摸索了一陣,解下了一只形制古雅的寄名鎖,整了整衣襟轉(zhuǎn)過來,將其遞到了懷真手上,頗有些動情道:“這是我自小戴著的,我不在的時候,希望它能替我守護(hù)公主。”
懷真握了握手中帶著余溫的鎖片,胸腔突然涌起一股熱流,眼睛不由得模糊了。
她上次見到這個,是在葭葭百日宴上。
他將佩戴了二十年的鎖片送給了葭葭,說是可以護(hù)佑她平安長大,鎖片一面是象征福和祿的芙蓉鷺鷥圖,另一面是長春花,中間用篆字刻著一個‘壽’,是他滿月之時,外祖父所贈。
當(dāng)時蕭家已有頹敗之勢,襁褓中的嬰兒前途未知命運叵測,老人親自在他頸上戴了那只寄名鎖,希望上蒼保佑,能助他渡過危厄。雖然此后十多年過得頗為坎坷,但終究是熬過來了,所以他覺得那鎖片是幸運之物,便將其轉(zhuǎn)贈給了病勢沉重的孱弱嬰兒。
此后葭葭一直戴著,她記得很清楚,彌留之際,乳母將沉睡的葭葭抱到病榻前,她用盡全力吻了她的小臉,看到她衣領(lǐng)內(nèi)滑出一半的鎖片……
此刻在這樣的情景下看見這鎖片,她赫然明白過來,一切真的不一樣了,這一世不會再有她的葭葭了。
許是上天仁慈,為了補(bǔ)償她,才讓她遇到了一個和葭葭很像的女孩。
“我會的,等到年底新宅落成,我就搬出宮去。你回來后,可能要去春風(fēng)里拜訪我了。”懷真努力綻開了一絲笑容,但聲音里卻是無法掩飾的落寞和傷心。
他還以為她為離別在即而難過,心里既感動又竊喜,情不自禁地上前擁住了她。
這個擁抱是實實在在的,雖然因橫亙在中間的鎧甲而顯得有些冷硬。
她心底觸動,抬起手臂勾住她的脖頸,仰起頭在他唇上咬了一下,趁他吃痛啟齒時,舌尖探入,勾住了他因緊張而僵直的舌頭。
電光火石之間,他的腦海中像是突然炸開了一般,有瞬間的失神,卻又猛地開了竅,在她的循循善誘下重重吻住了她,以幾乎能讓她靈魂戰(zhàn)栗的熱情,吻得她渾身酥麻站立不穩(wěn),整個身體全都依在了他健壯的手臂中。
一吻既了,兩人都有些意亂情迷。
懷真撫著微腫的唇瓣,神情頗為懊惱,本以為身為過來人,可以輕輕松松占便宜,可是到了后來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但是,這種將自己完全交托出去的片刻放松感還挺不錯,可惜太短暫了,都來不及好好回味。
她抬頭去看謝珺,見他一臉迷醉,猶自陶陶然,像是還沒回過神來。
他還沒走,她便開始想念了。
想念他獨有的剛健清爽的男子氣息,也想念他笨拙青澀無處宣泄的熱情。
她微微嘆了口氣,曼聲吟道:“渭水東流去,何時到雍州。”3
謝珺如夢初醒,再次擁住了她,伏在她耳畔呢喃道:“公主,您不該來。”他嘴上這么說著,卻又將她摟得死緊,探索著去嗅她頸后濃密黑發(fā)間的馨香。
懷真被鐵甲硌地生疼,也是怕纏綿久了愈發(fā)難舍,便推開他,半開玩笑道:“我當(dāng)然得來,不然怕你被別家小娘子拐走了。”
謝珺懷中一空,心中滿是失落,懵懵然道:“誰會拐我?”
懷真牽起他的手往前走了幾步,見他亦步亦趨地跟著,便笑道:“你看吧,人家手一拉就跟人跑了。”
謝珺猶自不解,絞盡腦汁地思索著她的反常。
直到懷真道破了天機(jī),“楊家是本朝新貴,容娘巾幗不讓須眉,她對你青睞有加,竟讓我平添了幾分危機(jī)感。這不,趕緊巴巴地出宮來,讓楊昌明白你是我的人,別因為愛才心切就想招做女婿,那我可不依。”
謝珺這才恍然大悟,一時百感交集。
既為她的坦率動容,又自悔沒有主動交代,還因為受到她如此重視而狂喜不已。
他不像懷真自幼在萬千寵愛中長大,有縱容的父皇,有護(hù)短的母妃,有盡心呵護(hù)的親族,順風(fēng)順?biāo)辏艜隗E然的變故中緩不過神來。
他幼年乃至少年從未受過重視,懵懂無知時也有過爭強(qiáng)好勝之心,在先生考較學(xué)問時贏了比他年長六歲的次兄謝瑨,結(jié)果換來的是眾人的冷嘲熱諷,包括父親的冷眼,以及母親的一頓毒打,甚至還被勒令去向謝瑨道歉。
那種事情很多,多到他再也不想出人頭地。
兄長們都是從文的,他便知道他得另辟蹊蹺,所以稍微長大一點就入了行伍。
那時也沒什么野心,最害怕別人提起他的身份,然后將他和父兄對比,他寧肯父親找個由頭將他移除宗籍,安心做個罪臣遺孤也比反復(fù)煎熬強(qiáng)。
后來蕭家平反,他的處境隨之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竟能從駐軍中調(diào)回洛陽,成了羽林衛(wèi)中的一員。從那以后,他便常會聽到各式褒獎,也受到了上司的器重。
可那些與他有何干系?外人看到的只是忠良之后的光環(huán)罷了。
只有懷真看到的是他這個人,從一開始便是她選擇了他。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他的脖頸時,他有種將命運交到了她手上的幻覺。那以后很長時間,他閉上眼睛都能想起她指尖細(xì)膩柔滑的觸感。
他在不知不覺中心動時,從未想過能得到回應(yīng)。哪怕是跳下馬車以命相護(hù)時,也沒敢奢望過。
可上天就像是突然良心發(fā)作,要將過去十幾年虧欠他的,全都一股腦塞給他。
也許這該歸功于他在回京路上情不自禁地表露心跡?無論如何,一切都太快了,快得讓他應(yīng)接不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