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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真定了定神,侍立在柱子旁的宮女躬身打起了簾子。
榻前鋪著厚厚的玄色金文絲毯,一腳踩上去暈乎乎地,如在云端一般。
懷真慢慢地走過去,撥開了面前擋著視線的御醫。
御醫在她耳畔說著什么,她沒有聽清,腦中嗡鳴得厲害。
榻上口角歪斜、面色蠟黃的人真是四夷賓服八方來朝的大衛皇帝?
先前聽魯王說到父皇受傷嚴重時,她心中并無概念,此刻看到這副情景,才覺得滿心悲愴徹骨寒涼。
有人扶住她的手肘,帶著她在塌邊坐下,俯身安慰道:“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公主莫要傷懷,保重。”
懷真怔怔抬起頭,按下胸中的酸楚,哽咽著問道:“父皇會醒來嗎?”
她抬手擦了擦眼睛,看到御醫面泛難色,“臣等已為陛下服了通竅醒神丸,若一切順利,兩個時辰后便可見分曉。”
“我會在此守候的?!彼郎芈暤?。
前世父皇也曾有過中風,但絕非此時。
當時葭葭幾個月了,她和謝珺一起奉詔進宮侍疾。
皇帝子女眾多,但平時甚少與孩子們親近,以至于到了病榻前,無論他們真心還是假意,他都覺得厭煩不自在。
因此無論諸王王妃還是公主駙馬,也都只是走個過場。
懷真亦不例外,彼時父女依舊在冷戰中,多留一刻她都覺得難受。
奈何人在病中多脆弱,尤其是暮年之后,皇帝看著昔日承歡膝下的愛女如今形同陌路,說是心如刀割也不為過。
他有意修復破裂的感情,便授意殿都知多創造機會,延長懷真夫婦留在宮里的時間。
奈何懷真病弱,又滿心怨氣,敷衍程度比兄弟姐妹們有過之而無不及。請過安后站一會兒便以體力不支為由,下去歇息了。
兒女們涼薄至此,皇帝并不意外。人與人之間是以心換心,他自認為平生并未對他們盡過多少為父之心,那么也怨不得他們只做表面文章。
可是懷真不同,她的叛逆和冷酷折磨得他一顆老心千瘡百孔。
父不言子德,子不言父過。這是圣人之語,他不信她不明白這個道理。可她就是寧折不彎,就連婚姻大事也能輕率如兒戲,他還有什么法子?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謝珺看到他們父女如此,心中唏噓,自愿代她盡孝。
懷真并不領情,反罵他死腦筋,并告誡他再出風頭勢必會成為別人眼中釘。
但他置若罔聞,親侍湯藥、擦洗翻身、悉心寬慰病中的皇帝,每一樣都不輸人子,并在皇帝面前說盡了懷真的好話,企圖令他們父女冰釋前嫌。
但懷真心如磐石,九死不悔。
他的一片赤子之心倒是感動了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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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先時候,這樁婚事是皇后故意為之,也是父女博弈的產物。
皇帝從未滿意過,甚至沒少譏諷皇后心胸狹隘存心報復。
且不說護國公府大不如前,謝珺乃繼室所出,光董家和蕭家的恩怨,他二人就難結同心。
但皇后卻說她并無私心,是從太常擬的駙馬人選中精心挑出來的青年才俊。
皇帝知道懷真的性子,她絕對不會接受這樣的婚事,也做好了為了愛女的幸福和禮官們打口水戰的準備。
可她倔強地令人生恨,不僅沒有給他施展恩惠的機會,還欣然應允,甚至在婚前暗中約見準駙馬。
皇帝一口惡氣梗在心頭良久,最終只能撒向無辜的女婿。
新婚夫婦進宮省親,懷真態度冷淡傲慢,皇帝怒不可遏,當著眾人的面申飭謝珺,令他顏面大傷。
謝珺夾在他父女二人中間左右為難,曾試圖化解矛盾,最終兩邊不討好,為了不讓懷真為難,主動請纓外出討逆……
戰事失利后,謝珺等人被下獄,皇帝心中曾經起過歹毒的念頭。
貽誤軍機是大罪,按律當斬,若是就此除去他,那么……朝中作此想法的人不在少數,統兵的是皇子,縱使指揮不得當,也不能拿皇子治罪。
駙馬是皇親,殺之亦能平眾怒。
皇帝遲遲未下定論,是因為得知大腹便便的懷真四處奔波,想要救出牢獄中的丈夫。饒是如此,她也沒有進宮來求他。
女婿終究是外人,縱使沒了還可以再找。至于遺腹子,有皇家供養,自可余生無憂。這樁婚姻就當是教訓,興許下次她便學乖了?
朝中主張殺謝珺的人遠比保他的人多,但哪怕是懷真,也不知道皇帝本人曾動過殺念。
天意捉弄,那個他曾想除掉的年輕人,最終卻成了他病榻前最大的慰藉。
皇帝曾經的殺意和后來的愧疚,謝珺都不得而知。
他只是以旁觀者的角度,從懷真倔強冷硬的外殼下,看到了她的彷徨和掙扎。他也從病弱的皇帝身上看到了一個父親的無奈和悔恨。
有時候他覺得懷真太絕情了,若換作是他,哪怕只是假意逢迎,也不會令老父失望至此。
不同的經歷造就了不同的性格,他吃過比她更多的苦,受過更多的不公,包括手足的欺凌,生父的漠視和親母的打壓。
在他幼時,母親幾乎每晚睡前都在他耳畔喃喃念叨,告誡他要克制,要內斂,勿要露出半點鋒芒,否則會丟掉性命。
所以他不懂,怎么會有那般恣意耀眼的人?他不覺被她吸引,并深深迷戀上了她身上那近乎殘忍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