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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1內眷不多,名分高的更是屈指可數,婕妤為皇后以下最高位,其下僅有兩位容華兩位美人。
董婕妤歿后,皇帝再未專寵他人,可能是年事漸高精力不濟,也可能是難忘舊愛,懷真始終堅信是前者。
按照以前的心性,她定然不愿出席這樣的場合,可如今不一樣,她不愿再特立獨行,想要泯然于眾人,這樣她才能一門心思尋找轉機,從而改變既定的命運。
只有感受了死亡才會更加珍愛生命,何況她原本就惜命,所以她立下大志——今生要長壽。
圣人見微知著,睹始知終。她不是圣人,是個失敗的平凡之人,所以更要從細微處入手。
方才遇見安然無恙的謝珺,她愈發堅定了心志,這次她不會再和崔晏相戀,也不會同謝珺成婚,更不會與誰生兒育女,要從源頭上掐斷悲劇的可能性。
‘皇后娘娘駕到!’內監尖銳細的通報聲響起,眾人忙按品階分兩列站好,懷真自是站在抱善旁邊。
抱善似有些驚訝,意味深長地瞥了她一眼,隨即露出招牌式的和善微笑。
皇后年逾五旬,為人冷肅不茍言笑,雖容色枯槁但眸中精光不減當年,鳳冠華服愣是被她穿出了幾分殺伐之氣。
禮畢,眾人分次落座。
懷真垂目坐于抱善下首,對面是燕王妃,另一邊是張容華。
以皇后為首的老一輩開始談論起元嘉長公主的事跡,說她如何冰雪聰慧賢良淑德,如何知書達理端莊識大體等,張容華進宮得晚,并未見過元嘉,所以聽得極為專注。
突厥部落十余年政權更迭三次,元嘉皆憑借智慧和勇氣躲過災禍,并穩坐可賀敦之位,直到此次可汗病故部落大亂,雍州節度使雍伯余趁機周旋,與野心勃勃的葉護達成協議,從而迎回了去國離家多年的長公主。
“妾身聽聞那葉護乃是先可汗幼弟,極有可能繼承汗位?!毖嗤蹂溃骸叭羲敊?,勢必會沿襲以往與大衛和親的傳統。元嘉姑姑之所以能回朝,是不是因為……”她說著似有若無地望了眼抱善。
抱善立刻會意,接口道:“王嫂是說,國朝用新的和親人選交換了元嘉姑姑?”說著不由做出驚恐地樣子,緊張地捂住了嘴巴,轉頭望向懷真,可憐兮兮道:“不會是要在我們姐妹中挑選吧?”
懷真配合她做出惶恐不安的樣子,心里卻忍不住翻白眼。
可能是多活了幾年吧,所以如今很難忍受她們拙劣的演技。就算是想抱團奚落她,也不用這么明顯吧?
即便她失寵了,墻倒眾人推,和番這樣的軍國大事也輪不到她。因她自認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聰明的,根本無法勝任。
抱善就更不可能了,她是皇后的親女兒,派誰也不會派她,真不知道她咋乎什么?
“懷真你別怕,我一定會向父皇求情,讓我們姐妹永遠不分開?!北普0椭劬?,用自認為悄悄話的聲音說道。
懷真頓時陷入兩難,望著抱善‘真摯’的眼神,不知該做出一副白癡樣表示感激,還是像以往一樣嗤之以鼻。
抱善向來喜歡演姊妹情深的戲碼,尤其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有多善良大度。
她生著一張肉乎乎的小圓臉,細眉細眼,但鼻子和嘴巴卻是圓嘟嘟的,所以笑起來時有種天生的嬌憨可愛,屬于討喜的長相。
便在這時,殿外傳來通報聲,“元嘉長公主到!”懷真不由長舒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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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引頸觀望,懷真也好奇地看向了門口。
一行麗人翩翩走了進來,為首女子博帶廣袖簪釵耀目,裙裾拖地燦如云霞,她步態優雅舉止大方,渾身散發著一種成熟嫵媚的迷人氣質,雖沒看清臉容,卻讓懷真心向往之。
她身上有種獨特的氣質,似乎能照亮陰郁冷清的深宮。
懷真正自遐思之時聽到一陣歡聲笑語,她這才發現抱善已離座,正和幾位王妃在同元嘉長公主相認。
旁邊張容華扯了沈美人,也過去湊熱鬧。懷真環顧四周,見大家的視線都放在元嘉長公主身上,便也沒覺得被孤立有多尷尬,待眾人退下她在去拜見也不遲。
懷真正自伏在食案上摳案角鑲嵌的玳?;y,忽聽有人在喚她,抬頭就見抱善在朝她招手,眾人也都齊齊望著她。
“發什么呆,過來呀,元嘉姑姑找你呢!”抱善故意扯著嗓子,似乎忘了要保持優雅儀態。
懷真忙起身離座,整了整衣袖和披帛,走上前去參拜。
元嘉扶住她手臂,笑吟吟道:“泱泱,你不記得我了?當年我離宮時,你可是抱著我的腿哭花了臉?!?
懷真抬起頭,訕笑道:“姑姑見笑了?!?
她此時才看清元嘉長公的面容,她已不再年輕,皮膚也沒有宮妃那般細膩嬌嫩,但她的氣色很好眼睛很亮,臉上有種令人羨慕的耀眼活力,那是深宮女人身上所稀缺的。
元嘉握了握她的小手,附耳輕聲道:“董娘娘的事我才聽說,心里十分難過,好孩子,你一定要保重。”
懷真頗為感動,更多的卻是意外,董婕妤過世快兩年了,這還是她第一次得到外人的寬慰。
因董家獲罪之故,董婕妤的身份變得尷尬起來,若她活著恐怕連名位都要保不住了。
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死后遷葬兩次皆因謝珺之故,也算榮辱與共。若她活到謝珺事敗,恐怕也難逃一死吧?
“元嘉有功于社稷,陛下不會忘,朝廷亦不會忘。京中新宅落成之前,你就先住在宮里吧!”皇后的聲音從鳳座上響起。
懷真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回到了原位。
元嘉語氣謙和道:“娘娘客氣了,能為國朝效忠,是臣妹的榮幸,臣妹實在不敢居功。何況臣妹離朝多年,禮數方面未免有些生疏,宮里規矩多,實在不方便,就讓臣妹住在驛館吧!”
但皇后一味堅持,元嘉推辭不過只得應下來。
“六宮之中,若論最舒服適宜的居所,當數春和宮景明院。奈何董婕妤福薄命淺,可悲可嘆。本宮讓人去收拾一番,你過兩天就搬去住吧!”皇后道。
懷真下意識地霍然起身,倉皇之間袍袖帶翻了案上金杯,‘不可’兩字幾乎要脫口而出,卻正好對上了皇后森森然的目光,“懷真公主可有意見?”
她瞬間冷靜下來,忙將胸中浪潮生生壓下,迤迤然一笑,行禮道:“懷真不敢。春和宮閑置已久,是該有一位新主人了,若能與元嘉姑姑為鄰,懷真高興還來不及,怎會有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