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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言回到府宅之時,見府中的奴才戰(zhàn)戰(zhàn)兢兢,他似有所覺,面無神情地走入正堂。還不等他站定在側,當頭便是一鞭,只見一人站在他的跟前,手中執(zhí)著一條長鞭。
雖然方才成言下意識偏頭,那鞭甩在他的身上,帶過他的臉側,頃刻間,他的臉側就滲出了一條血痕,那血痕從耳畔處蔓延至下頜,瞧著極為嚇人。
只見站在正堂中央的人,身形魁梧,面色陰沉,他眸中滿是怒意,胸膛處微見起伏,直言斥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攛掇太子殿下謀位?!?
“我應允你去當太子的伴讀,成為太子的屬臣,是想讓你輔佐未來的天子,可不是讓你去同太子謀朝篡位。如今陛下尚留于人世,你攛掇太子做出此大逆不道之行,是想斷送成國公府?”
成國公面色肅然,眸帶黯色,他實在是不知道成言存著這番心思,今日之舉,若有差錯,成國公府不復存在。
昨夜,同僚陳藺明尋他飲酒,不知為何那酒的后勁十足,他飲后昏昏然,于酒館睡了一日,醒來之際,身側無人,他火急火燎地趕往宮中議事,不料,行至半途,便得知了宮中發(fā)生的事情。
他再往宮中去,也無濟于事了,想必勤政殿中的大臣早已走空,他越想越覺得不對,雖然他好飲酒,可身側時有小廝跟著,再怎么樣,也不會生出亂子,更別提是因為飲酒耽誤了議事。
可在他醒來之時,不見陳藺明的蹤影,也不見身側小廝的蹤跡,此之種種,必是有人算計了他,他在途中,還想著必要剝了那人的皮,如今轉念想來,算計他的人,怕是眼前的小兔崽子。
“沒有差錯?!背裳缘吐暥?。
“宮中貴妃謀害陛下,此才是大逆不道之行,太子殿下仁德,賜鴆酒,全了皇家的顏面。而二皇子不顧百姓性命,貪賑災之銀,意圖謀反,養(yǎng)私兵造鐵器。這一樁樁重罪,天理難容,太子殿下只是順勢而為,名正言順,何為謀位?”
成言眼睫輕顫,脊背挺直如松,他目光幽暗,直直地看著成國公。
成國公見他不知悔改,執(zhí)著手上的馬鞭,復而甩了過去,那鞭子過堂順風,帶起一聲呼響,成言撇過頭去,生生地受了這一鞭,加上適才的那一鞭,兩鞭打在成言的身上,他的臉傷了,衣裳也破了。
他算計成國公,此乃無奈之舉,他怕成國公以愚忠誤事,若成國公帶著朝中老臣阻攔太子順勢而為,那對他和趙闕來說,也是一股不小的阻力。
陳藺明為太子太傅,尚能帶著那些老臣識時務,可一旦成國公插手,事情便沒有那么容易。
就在成國公還要揮出一鞭時,便聽耳側傳來一聲軟言:“肅肅?!敝壑蹚倪h處瞧見成言的背影,一時歡喜,隨即他放開阿瑜的手,撒歡似地朝著成言跑去。
舟舟個子還小,沒能瞧見站在成言面前的成國公,阿瑜可是瞧得極為清楚,她見舟舟不管不顧地往前跑,剛想阻攔,卻不料小團子一溜煙就跑遠了。
她趕忙追了上去,步入正堂之時,見舟舟腳下稍有踉蹌,直撲向前。好在成言眼疾手快,不顧身上的傷痛,俯身托住了舟舟。
成國公雙眼一瞪,看著兒子懷中的面團子,手上的馬鞭從手上掉落,他瞧著這面團子,怎么如此面熟,像是在哪兒見過一樣,他稍有咂舌,反復誹腹道。
舟舟一頭扎進了成言的懷中,待緩了緩神,他便抬頭看向成言,卻瞧見了他臉上的血痕,小小的人兒,見此,先懵了一下,而后眸中浮出水霧,怒氣沖沖地說道:“肅肅,你臉上怎么了?”
“是不是有人打你了,你告訴舟舟,舟舟替你打他?!敝壑蹌偘言捳f完,便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摸了摸成言的臉,還湊上前去,輕輕地呼了呼。
第139章 失驚倒怪
成國公眸中含著驚愕,他繃著下顎,一邊盯著舟舟,一邊聽著舟舟的童聲稚語,尤其是在聽到小娃娃說要打他時,他不由得語塞,可瞧見小娃娃面上不似作偽的神情,他胸腔發(fā)笑,這小娃娃從哪里冒出來的,還喚他的混賬兒子肅肅?
肅肅又是什么稱呼,肅肅?叔叔?成國公吹胡子瞪眼,覷著兒子懷里的小娃娃,心底一熱,他怎么越瞧著小娃娃,便越覺得稀罕呢,他側過身,正了正神色,過了一瞬后,他轉回身子,盯著舟舟,又緊了緊神,說道:“你這小娃娃口氣可不小,做父親的要教訓做兒子的,莫非還要得了你的同意?”
渾厚的聲音傳入舟舟的耳中,他四處瞥目,摟著成言的脖子,從他的肩膀處探過身去,入目便是成國公板著一張臉,神情甚為嚴厲,舟舟見他身形魁梧,一副威風凜凜的模樣,不僅沒有被嚇著,還一本正經地說道:“伯伯,你是肅肅的父親嗎?您為什么要教訓肅肅啊?”
成國公瞧見舟舟臉上的兩團軟肉,隨著小嘴一張一合,左右微動,他甚是難耐,背在身后的手有點發(fā)癢,止不住地摩挲著,不就是個小娃娃,他怎么還萌生出了這番念頭,他佯怒,怨氣滿腹地說道:“恐怕混賬兒子早就不認我這個父親了,而我教訓他,自有我的道理?!?
話音一落,成國公睨了成言一眼,見他仍舊是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心中不禁一怒,再瞥目瞧見舟舟眸中的不解,他心神一定,假以辭色地說道:“混賬兒子做錯了事,做父親的不該教訓他嗎?”
看在小娃娃喚他伯伯的份上,他過后再與混賬兒子清算,不過,他的混賬兒子平日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這么一個惹人疼愛的小娃娃肯親近他,倒也是奇怪,如今若不是小娃娃在側,他才不會如此和顏悅色。
成國公話音一落,舟舟聽之,小嘴撇了撇,好言好語地說道:“雖然舟舟沒有父親,可是……可是學堂里的段夫子說過,上行下效,也就是說長輩怎么做,下面的小輩就會跟著怎么做,而言傳身教,是為良方?!?
“舟舟是娘親的兒子,娘親也和舟舟說過,如果舟舟做錯了事情,她不僅不會動手打舟舟,反而會言傳身教,告訴舟舟什么是錯的,什么是對的,如此一來,舟舟下一回就不會犯錯。”
“伯伯,舟舟不知道肅肅做錯了什么事情,惹了您生氣,可是您動手打肅肅,這就是不對的。拳頭和武器只能留著對付壞人,肅肅不是壞人,您能不能不打肅肅?”
舟舟直言直語說完了一大段話,趴在成言的肩上,喘了好幾口氣,他可憐兮兮地看著成國公,一雙圓鼓鼓的眸子中盡是懇求,自從他知道眼前的伯伯是肅肅的父親,他就再也沒說著要用小拳頭打人了,伯伯是肅肅的父親,也就是舟舟的長輩,舟舟是不能對長輩無禮的。
小小的人兒砸吧砸吧小嘴,繼而念念有詞道:“不對啊,伯伯是肅肅的父親,叔叔伯伯是同輩,好像不能把肅肅的父親喚作伯伯?!币环埳嗟脑捲谥壑鄣目谥写蛄藗€圈,他一會念到肅肅,一會又念到叔叔,眼珠子轉了轉,總算是理清楚了。
阿瑜瞧著舟舟古靈精怪的模樣,嘴角帶起弧度,微微一笑,再聽到他的念念叨叨后,轉而思之,眼前的祖孫三人,齊聚一堂,和和睦睦,倒讓人羨慕了起來。
舟舟挺起小身子,不能喚做伯伯,那舟舟要怎么喚肅肅的父親?他眸子黑白分明,骨碌碌地看了看成言,又去找娘親站在哪兒,不知道該喚作什么,就找娘親問問,娘親定是知道的。
成言悶吭了一聲,他硬生生地挨了兩鞭,臉上的傷痕袒露在外,瞧著極為嚇人,而身上的傷,雖然被衣裳遮掩住了,可痛起來,也是讓人難以忍受,更何況,他把舟舟抱在懷里,舟舟左顧右盼,牽動了他的傷處。
見之,阿瑜指節(jié)微顫,眉心一跳,見成言暗暗忍著的模樣,而舟舟一無所覺,還在他的懷中左晃右蕩,她忍不住地出口說道:“舟舟,你成肅肅身上有傷,你這番折騰,他身上的傷口可要滲血了?!?
成國公還在想著舟舟方才的那番話,拳頭和武器只能留著對付壞人,小娃娃年歲不大,想事情倒是通透。他失笑地搖了搖頭,待阿瑜話音剛起,成國公陡然聽到了女子的聲音,他霎是驚疑,適才小娃娃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自然就忽視了隨后而來的阿瑜。
如今,他側身仔細瞧了瞧站在混賬兒子身后的姑娘,容色姝絕,那渾身的氣韻,倒是壓過了眉間的那抹艷色,他知道自己的混賬兒子不近女色,往前與兒子有所瓜葛的那個女子,也已經故去,只是不知眼前的這位姑娘,怎么會出現在兒子的府邸,她與兒子有何關系?
還不待成國公開口相問,就見成言不動聲色地往前擋了擋,似是要遮掩住成國公的注視,成國公眉頭蹙起,怒瞪著他,二人誰也不讓著誰,直直地對上,就看誰先敗下陣來。
舟舟聽見娘親的話,小嘴一張一合,他低了低小腦袋,尋視著,在瞧見成言身上的衣裳破了道口子之時,他越過那道口子,依稀能夠看見里衣,那里衣上沾了一點兒血跡,舟舟見之,鼻頭一酸,忙是說道:“肅肅,快把舟舟放下來吧,你身上流血了。”
小娃娃語氣中略帶哭腔,成國公聽了,把視線一移,而舟舟正好擋住了那抹血跡,他也就沒瞧見成言身上滲血,倒是不以為意,自顧自地瞥目,瞬即安慰著小娃娃:“才挨兩鞭,皮肉傷罷了,傷的是他,可不是你,你哭什么?況且,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你是個男娃娃,怎么能因為區(qū)區(qū)小事就要哭?!?
成國公改不了骨子里頭的血性,年少時,他曾被成老國公丟進軍營里待了幾年,而軍營中的漢子,哪個不是鐵血錚錚?他們一貫奉行寧可流血也不流淚,兵刃交接,沒有人能顧得上臉上的水光,他們只能顧著傷口處涌出來的鮮血。
正是那短短的幾年間,成國公知道了要想守住成國公府,自己身后的子子孫孫萬不能坐享其成,且不說能上陣殺敵,就說那性子也該磨練出來。而成言的性子,便是他一手磨練出來的。
能忍能擔當,便是成國公言傳身教,教予成言的,假若當下哭的不是舟舟,是他嘴里念著的混賬兒子,恐怕他會二話不說,撿起地上的鞭子,抽向成言。
成言聽了舟舟的話,心里滑過陣陣暖意,他把舟舟安安穩(wěn)穩(wěn)地放了下來,再抬頭之時,他側眸看向阿瑜,方才她出言,是在關心他?一念及此處,他心頭微微發(fā)熱,眉梢處的褶痕淺了些。
舟舟雙腳落地,蹦跶了兩步,他站在成國公的跟前,仰起頭看著他,鼓著小臉,鄭重其事地說道:“舟舟沒有哭,舟舟只是忍不住想哭,但是淚珠子沒有流出來窩。”
成國公光顧著看小娃娃,也就沒瞧見混賬兒子眸中的柔情,他見小娃娃個頭小小的,站在他的跟前,還沒有他的小腳高,使壞般地伸出腳去碰了碰舟舟的膝蓋,腳尖一觸,舟舟的小身子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