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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何能不清楚,噩耗傳入耳,雖然他倒地昏迷不醒,但醒過來之后,他怎么可能善罷甘休,知曉了是母親毒殺了她后,他萬念俱灰地同成國公府斷絕了來往,他不再是成國公府的世子,終不為枷鎖所累,娶妻入府,無人能阻。
圣上駕崩,新帝登基,國喪一過,他予她大婚一場,只是亡故之人,再也瞧不見大婚之喜,他一人獨坐在紅燭前,對飲合歡酒之時,伸出去的手,懸在空中,遲遲不愿落下。
成言薄唇微闔,口中盡是苦澀,他想開口,卻不知道如何開口,前世的大婚,明明是兩人的大婚,可陰陽相隔,做得再多,說得再多,又有何用呢?
他眸中帶著哀色,抬頭望了她一眼,狀似無波地點了點頭,就當是回了她的話。
阿瑜瞧見他這幅鋸嘴葫蘆的模樣,便氣不打一處來,他這是無話可說了?
“我在夢中,似是瞧見你守著一孤墳,墓上的字,我瞧的不甚清楚,但依稀記得那墳中躺著的人,許是成李氏。”她直直地看著成言,就想瞧瞧他聽了這番話后,露出一副什么神情來。
成言不知她的試探之言,但聽此言辭,他手上摩挲的動作一頓,凝著她,許久才開口說道:“那處墳,是你的。你躺在里頭,但你別害怕,我沒讓你孤單太久,不論生死,我都會護著你。”
話畢,阿瑜聽得這聲呢喃,再瞧見其眸中的端倪,驟然察覺他好似陷入了前世之事,讓人瞧著極其不對勁。
“世子。”
阿瑜見言語喚不醒他,再見他眸中不見清明,便起身湊到他的身側,伸手想把他晃醒。
可才剛近身,又聽見他口中喃喃自語。
“我會陪在你身側的,你放心好了。你不入我夢來,我知道你在怨我。待朝堂安寧下來,你不來找我,那我便來找你。”新帝登基,朝中冗事繁雜,每日,他處理完手頭的事,便去守著那孤墳,任誰相勸都不聽。
阿瑜伸出的手,猛然收回,她把手放在身側,下意識地捏著衣裳,似是不敢相信入耳所及的話,前世她的死,究竟給他帶去了什么,深入情障并夜以繼日地折磨自己?
阿瑜的心沉了下去,她握緊成拳,定了定神,附在他的耳邊,應聲問道:“成國公府世子,死于哪一年?”他口中所言,說要來找她,到底是什么意思,還有那勞什子的無論生死,都要護她。
怎么護,他要怎么護,她都已經死了,就算尸身被他尋回,又能如何,文帝十五年,是她死的那一年,如他所言,她已經躺在了孤墳中。
成言痛苦地閉緊雙眸,微微擺頭,似是想甩掉那些沉重的記憶,可聽及耳邊熟悉的聲音,他無比的眷戀,他聽著耳邊的問話,甚是乖覺,薄唇微張,輕聲回道:“成國公府沒有世子。”
聞言,阿瑜大驚,什么叫成國公府沒有世子?成國公老當益壯,再怎么不成,也不可能在她之后,就去了,成國公一日是成國公,那成言也不可能越過成國公去,他怎么會不是世子?
她心中生出疑惑,似是不解,卻又不知道是何緣由,她下意識再問道:“成言,太子的近臣,死于哪一年,又是怎么死的?”
既然以成國公府世子相稱,問不出個結論來,那她直言相問便是,她蹙著眉,抿了抿唇,心里頭打著鼓,靜靜地等著他的回言。
第133章 顧盼生輝
馬車內,除了成言略帶痛苦的喘息聲外,阿瑜似能聽見她自己胸腔中的心跳,“怦怦”地響個不停,徘徊不定的心緒擾著她,薄汗更是浸透了身上的輕衣。
“嘉靖八年,百姓皆知,成候辭官守墓,于清水寺孤墳,悲慟而亡。”言辭中仿佛不是在說他自己的事情,生死對于他而言,是如此的漠然嗎?
悲慟而亡,阿瑜絳唇翕動,嘴里反復念著這幾字,可為何要言明是百姓皆知?莫非是另有隱情,究竟還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待她還想再問清楚些時,身側的人驟然往后靠,那頭直直地往車壁上砸,她瞧見之后,下意識扯住他的衣襟,可那股力是她緊拽不住的,衣襟拉著她,讓她猛然撞上了成言的額側。
兩人撞在了一起,她順撲在了他的懷里,在急著穩住身子之時,馬車似是拐道,剛扶著跟前的人,才稍稍起身了點,而后就遽然倒在了他的身上。
這下,再怎么陷入怔魘中的人,也該醒神了,只見兩人面面相覷,成言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但心心念念的人投懷送抱,是他委實沒有想到的。
額間的痛意,還沒有消失,成言眉間的折痕深了些,他眸色一深,有所察覺。
他眸中帶著疑慮,低垂著眸子,待瞧見懷中之人顯露出惴惴不安的神情時,他斂了斂神,扶著她的肩膀,把人置身在側,他試探性地開口說道:“方才我神志不清,可有什么失控之處?”
佳人投懷送抱,可成言并沒有心猿意馬,他深知她是不會主動同他親近的,更何況,人在自己的懷中,面上的神情不僅不是嬌羞,反而是帶著不安的惘然。
莫非是他在神志不清之時,強迫了她,把她拉入了自己的懷中,他回神之際,懷中的柔軟,是夢中沒有的真實,入鼻的馨香,刺激著他深埋心底的欲念。
聞言,阿瑜身子微微一僵,不知道該如何作答,她趁著他神志不清,反復逼問于他,可他醒神之后,非但沒有懷疑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還覺得是自己失控了。
她面上滑過一絲古怪的神色,訕訕地回道:“世子陷入怔魘,并無失控之處。”
話畢,就見成言好似松了口氣,可微微的煩躁,入目可見,她能察覺到他此刻的情緒并不平靜。
“這怔魘的癥狀,莫非不是頭一回了?”她似有所覺,心中轉念一想,隨之問道。
她把目光投注在他身上,仔細瞧著他眉目間展現出來的痕跡,她如今算是知道了,若成言想藏此間情緒,她若不留意著,就會被他蒙騙了去。
前世,他藏著那么多事情,從不予她說道,讓她一步一步地誤會著。如今她不應該去等著他同她說道,而應當去主動瞧一瞧身邊發生的事情。
話音一落,成言扶在膝間的指節為之一顫,自從三年前想起了前世的苦痛,他獨坐在屋內,走神也是常有之事,他的身體里仿佛有兩個人在拉扯他,他有時候都要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誰,上輩子的困局,困住了他,他忘不了那撕心裂肺的痛,可忘不了毅然赴死的解脫。
這輩子的重來,歸于緣法,他累積了功德,也輔佐了帝王造就了盛世,世人皆知,河蚌生珠,卻不知佛道舍利子聚魂,以喚魂聚魂之道,喚故去之人,入釋緣道。
縱然入了釋緣道,可他卻釋然不得,為何不讓他早點醒過來,若能在端王府生變故之前,讓他記起前世之事,他定會舉力阻止禍亂發生,而后,入澧州見佳人,以真心誠意去向端王求娶掌珠。
可惜,緣法予他重來一場,卻不能讓他事事如所愿。
他斂了斂眸子,低聲回道:“許久不曾有過了,我以為已經好了,卻不料今日失態了。”
阿瑜在江南三年,而成言尋了她三年,雖然他怎么都不肯相信,她會葬身于廢墟中,可時日一久,深信不疑變為了疑神疑鬼,他曾經去清水寺尋過叔父,可叔父跟著寺中住持去云游了,由生而來的念頭,停滯不前。
三年間,他靜坐在屋中,失控的時候,僅傷到自身,倒也不會做其他出格的事。
可自從尋到了人,怔魘的癥狀,就已經離他而去,他還以為他不會再犯,可誰知今日在阿瑜的面前失了神也丟了魂,而癥結所在,只是憶起了前事。
“沒失控就好,沒失控就好,若是傷到你了,我哪還有臉面再求你的原諒。”成言喃喃而道,他唯恐自己失控傷到了傾慕之人,聽得并未傷人,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靜默了一瞬,阿瑜瞧見他眸中的悲色,似有所感,心里也不是滋味,明明是她乘人之危,她依著私心行事,可他卻一再放低姿態,瞧見他這幅模樣,她好似見著了上輩子那個委曲求全的自己。
她不想見他如此,上輩子的事情,說不清也理不清,因著前事,讓他失去了自我,這實屬不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