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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闕端起桌上的熱茶,輕抿了一口,茶騰起的熱氣,掩飾住了他的片刻失神,他已經許久不曾想到舊事了。
當年,長姐及笄,葉夫人選佳婿,他在其中做了些手腳,就想讓長姐晚幾年再嫁。雖手段卑劣,可到底是那些男子品行不端,才讓他找到了些齷齪,能夠借此生事,不然就算他想攪渾婚事,也無從下手。
如今在長姐的一雙兒女面前,他不能玷污長姐的清譽,也不敢壞了長姐的名聲。葉府出事之時,他在長姐的面前,曾隱晦地吐露過心跡,可后來,無疾而終。
既然長姐心中無他,他心中藏著的情,也僅是一廂情愿罷了。他不過就是葉府的養子,喜歡上了府上的姑娘,他明知實屬不該,葉府施予他恩情,他卻以不齒之心回之。
葉夫人選的那些男子,為他不喜,令他生惡,可他自個兒也好不到哪去,他有愧于葉大人的收養,有愧于長姐的照顧,長姐以善心幫他助他,可他卻對她抱著男女之情。
于巧合之時,他知道了長姐還活在世間,嫁給了端王,他想去見她,卻不敢去見她,妒忌之心,纏繞在心間,讓他生厭,他厭惡自己,厭惡端王,厭惡所有讓他和長姐分開的人。
阿瑜察覺到趙闕眸中滑過了一絲異色,斟酌了一番,開口問道:“當年,我母親為何能嫁予父王,母親為罪臣之女,怎么能成為端王妃?”
趙闕見她和霽之眸中皆是惑色,放下茶盞,緩緩而道:“葉姝在教坊司重病身亡,活在世間的不是葉姝,僅僅是一孤女。”
“長姐隱姓埋名,被教坊司管事送出了京都,在澧州待了幾年。而澧州正好又是端王的封地,先帝駕崩,太子繼位,也就是如今的圣上,圣上讓端王遠去封地,不必歸京。”
“一來二去,端王或許在澧州遇見了長姐,長姐嫁給他時,也不喚葉姝,皇室玉牒上的端王妃也不是葉姝。既是如此,便無外人知道你母親是罪臣之女,自然可以嫁給端王。”
“端王遠在封地,不管想娶誰,只要那女子身份無礙,貴女也罷,孤女也罷,圣上是不會插手的。不過端王應該知道長姐是林府的姑娘,畢竟,當年長姐賢淑有德,名動京都,曾與從江左而來的溫姑娘齊名,就是如今故去的皇后娘娘。”
聞言,阿瑜頓了一瞬,她指尖輕顫,不僅為母親感到傷懷,還為林府上上下下默然,母親身為林府的姑娘,卻被迫遠走他鄉,她嫁給父王,會是真心的嗎?
貪官污吏害了葉府,先帝被其蒙騙,抄了葉府,而父王是先帝親子,母親背著葉府的冤案,嫁給父王,此行種種,父王心中可曾有過顧慮,他娶了母親,縱容母親,卻又放任母親。
對,就是放任,如今想來,回首之時,阿瑜的的確確能從父王與母親的相處中,隱約察覺到那其中存有的一絲疏離。
第131章 嘶啞破碎
從畔江樓而歸,阿瑜屏退了府里的眾人,讓府里無需準備她的晚膳。霽之瞧著她回來時的臉色就不是很好,也不敢打攪她,況且,聽了趙首輔說的那些陳年舊事,他心里也難受,他得好好捋一捋心緒。
也不知道成言帶著舟舟在另一雅間里做了些什么,從畔江樓回來之時,舟舟坐在馬車上,搖搖晃晃地歪在阿瑜的懷里睡了過去,阿瑜把他放進了屋,就靜靜地坐在床側想著事。
端王府的罪責尚未洗清,如今得知舊事,葉府的事,也就不是趙闕一人的事了,雖然她與霽之從來沒有見過外祖父和外祖母,可葉府不僅是母親的外家,也是她和霽之的外家。
當今圣上明知其中真相,可為了先帝爺的顏面,不肯承認當年的冤假錯案,導致葉府蒙受了十幾年的冤屈,先帝不能明察秋毫。而當今圣上不仁不善,朝國的根,從骨子里爛掉了。
究竟怎么做?葉府的冤案能早日沉冤得雪,端王府的謀逆罪可以真相大白。
莫非要真如趙闕所言,等一個英明的圣主,無懼孝道,對上君主的威嚴,還葉府與端王府的清白。
阿瑜為舟舟掖了掖被褥,擔負著心里想著的紛緒,往外走去,天色暗了下來,入夜微涼,她在府里晃悠著,走走停停,那些事混在她的腦海里,真可謂是亂的很。
彎月懸空遠,人心如水涼。
走著走著,倒是走到一處放雜物的院子中,見那院中央有一石桌,她甚是疲憊地往那兒一坐,周遭寂靜,無人打攪,她坐在那兒,把頭埋在兩手間,靜靜地過了好一會兒。
驟然,她好似聽到一陣聲響,好像是說話聲,她把頭抬起,四處打量了一番,乍然發覺聲音是從身側的一堵墻的那頭傳來的。她想起林卲提到過的一墻之隔,莫非這面墻就是兩宅院共用的。
她仔細地聽著那頭傳來的聲音,那頭的人說話的聲音并不大,雖然阿瑜聽不太清他們講的是什么,但她覺得傳來的聲音甚是耳熟,當是成言與慶隨侍在說話。
待那頭漸漸沒有了聲響,阿瑜就以為他們二人已經離開了,可還沒過多久,她好似又聽見了其它的聲響,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重物被丟在了地上,這聲音一陣又一陣的,讓她想忽視卻又忽視不了。
伴著風聲,嘶啞破碎的咳聲也傳了過來,阿瑜靜默了一會兒,清了清嗓,試探性地對著那頭道:“世子諱疾忌醫,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她實在是不知道,什么病癥,能拖兩個月之久,江南客棧的那一面,人還好好的,到了鄴城以后,人就變得半死不活的了,那病弱的模樣,就像是一陣風便能把他吹倒,這都兩月有余了,不是頑疾之癥,若非諱疾忌醫,何故要硬拖著。
到底是舟舟的父親,舟舟見了他,也喜歡和他玩,不過就是小小的病癥,莫非他要把自己弄成英年早逝嗎?阿瑜本不欲去管他的事,可今夜讓她碰上了,她多言一句,倒也無妨。
她愿意說上一句,已是看在了往日的情分上,可他要不要聽她的,就看他自己怎么想了。
不過,依他那頑固的性子,恐怕也容不得她人在身側多嘴,也罷,也罷,是她多憂了,她管他做什么,真的事情多了,還念起雜事來了。
那嘶啞的嗆咳,也不知是灌了風,還是怎么了,總咳個不停,阿瑜聽著這聲音也心煩,干脆想起身,回自己的院中去,方才多嘴的那句,是她糊涂了。
可就在阿瑜起身的那一瞬間,那頭的人似是急著說話,越說便越咳得厲害,斷斷續續的聲音傳來,她根本聽不清話里說了些什么,也不知道那話是不是同她講的。
成言在那頭咳得正厲害,可當聽到了她的那番話,他似是不敢相信,眸中帶著驚疑,好像是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這個時候,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兒哪會在墻的對側呢。
“咳——咳——”
盡管如此作想,他還是存著一絲妄念,強壓下了喉間的難受,他放下手上的木料,站起身來,試探性地道:“不曾諱疾忌醫,身子已然大好,就是這嗆咳的癥狀,大夫也治不好了。”
“怎么會治不好?”隔著一堵墻,那咳聲斷了后,阿瑜也聽到了他口中所言,下意識地便問出了聲。
待阿瑜察覺到自個兒用不著如此關切他,她瞬即轉了話鋒:“既然世子不曾諱疾忌醫,那倒是我多言了,世子就當我昏昏沉沉,胡言亂語。”
話畢,她心中有些慌,她怕出口的那句問話,被他聽了去,她的心好似亂了也雜了,究竟是今日事情太多,讓她頭昏腦漲了起來,還是她本就有著私心,對他不是漠視,反而是關心,這也不僅僅是為了舟舟?
成言病態的模樣,阿瑜此刻見不著,自然也沒看見他面上滑過的異色,他聽見了她說的那句關切之言,那著急的語氣,他也聽得一清二楚。
“嗆咳的癥狀,喝藥也是喝不好的,喉間的難受,也只能依靠些湯水緩解,大夫束手無策,不過他倒是拿了兩張民間的老方子給慶期,民間的老方子,也只能減輕一些癥狀,治標不治本,還是隨它去罷。”
成言一口氣說了許久的話,話音一落,嗆咳聲又傳入阿瑜的耳中。
這會兒,阿瑜似是不愿意相信自己還對成言有情愫,她把情愫壓在了心底,不想不念,任由怨懟浮出,讓情愫被怨懟吞沒,而情愫爭不過怨懟,她也就以為這一世,她不可能會對成言動心。
明明她不喜歡他的,前世的記憶,始終都壓在她的心頭,沉甸甸的,她怎么可能會喜歡他?
阿瑜再也管不了成言說了什么,也不想管他說了些什么,她和失了魂似的,踉踉蹌蹌地往院子外走,才走了幾步,她好像還能聽到成言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她害怕地跑了起來。
直到她跑到了自己的院內,破門而入,慌慌張張地把門闔上,背過身靠在門上,而后,她依著門慢慢地癱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