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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我覺得我其實像娘的。”
嬌嬌的一聲之后,棕紅大馬竄了出去。
東方青玄身姿不變,端坐在馬車里,看著那一人一馬的影子,額頭突突的跳……小丫頭確實有些像她娘。不過不是五官,而是她這小性兒,跟個野孩子似的,哪有半分小姑娘的靦腆?
搖了搖頭,他不由為她今后的夫婿擔憂起來。
*
出乎寶音的預料之外,炔兒還沒有離開,他領了個小太監就站在東宮殿前,意態閑閑的樣子,像是在月下賞雪,又像在看著她。
寶音把馬韁繩交給小太監,隨便把帽子和頭巾也一并丟了過去,砸在他的腦袋上,然后信步上了臺階,看向趙炔。
“你怎么還在這兒?不曉得冷嗎?”
趙炔神色微微緊繃,那高冷的表情像足了他爹。
“等你。”
“等我?”寶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偏頭看他,微微瞇眼,“你知道我會回來?”
“嗯”一聲,趙炔應了。
“你怎么知道?”寶音急火火的問他。
“這還用問?”趙炔皎月下的小眉頭,似是一挑。
“……好哇,既然你知道,還讓我去?”寶音羞惱不已。
“不撞南墻,你如何會回頭?”對他家長姊一波三變的表情,炔兒似是早已習以為常,以六歲的年齡,擺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負手對著臺階上靜靜發狠的長姊恨其不爭的一嘆,“如今也只有把阿娘的話送給你了。”
寶音在東方青玄那里受了委屈,又在趙炔這兒受了委屈,表情本來已經很難看了,但聽到他說有阿娘的“金玉良言”做指導,頓時又興奮起來,幾乎是蹦跳著上了臺階,走到矮她半個頭的弟弟身邊,樂滋滋地問:“什么話?炔兒,快,快告訴長姊!”
趙炔側頭,正色道:“事已至此,洗洗睡吧。”
說罷他不看寶音氣得冒綠光的臉,輕輕拂袖,單手負于身后,昂首挺胸地大步入殿,往寢宮方向走去,那小屁孩兒裝大人的樣子,氣得寶音幾乎忘了自己也是小屁孩兒,很想揍他。
“趙炔!你給我站住。”
炔兒果然好脾氣地站住了,回頭看她。
“長姊,真話總是很殘忍,卻是對親人最好的表達。”
“……你個小屁孩兒!”寶音握緊拳頭,恨聲道:“你給我等著看啊,我堂堂大晏朝最為貴重的長公主殿下,這么美麗,這么善良,這么大方,這么可愛……我想要做的事,會做不成嗎?”
“是很重。”炔兒難得一笑,“旁人撞了南墻也就回頭了,可你就因為太重了,愣是沉得回不來……”
“啊!趙炔——”寶音沖了過去。
“打皇太子,是重罪。”
趙炔看著她揚起的拳頭,淡淡地笑。
寶音“嘿嘿”笑著,拳頭陰惻惻擊在他小屁股上,“這是長姊在教訓幼弟……不要說你只是皇太子,便是你有一天成了天子,長姊該揍你時,還得揍你……揍得阿爹阿娘都不認識你。”
趙炔臉一黑,“……家門不幸。”
*
宴賓閣里,住滿了四方來使。
安排兀良汗使者住的地方,在宴賓樓東側的世安院。
時下以東為尊,趙樽給東方青玄的待遇向來不錯。
燒著地龍的房間里,阿木爾看著東方青玄從入屋起就緊緊皺著的眉頭,親手為她沏了一壺香氣盈鼻的碧螺春,放在紫檀木的茶幾上,輕聲問:“為何愁眉不展?遇到他家小魔女糾纏了?”
“不要那樣說她,她還是孩子。”東方青玄面有不悅。
“那我要怎樣說?”阿木爾言笑淺淺,“或者說,哥哥,你真的打算娶了她做兀良汗大妃,與南晏聯姻?”
“胡說八道!我是她義父!”東方青玄聲音微厲。
阿木爾輕呵一聲,似笑非笑,“你認人家做女兒,人家未必肯認你做爹。哥,你醒醒吧——”
她的說法,倒是與寶音不謀而合。可東方青玄對寶音原就只有父女之情,何來男女之意?不說讓他接受,便是聽阿木爾提起,他都覺得罪惡,哪能有半分妥協與念想?他不愿聽她這種有違倫理的言論,只輕淡看她一眼,換了話題。
“今日怎不入宮赴宴?”
“我為何要去?”阿木爾反問。
這個問題,東方青玄覺得不需要回答。
當年阿木爾要死要活地留在南宴,不肯跟他回兀良汗,不就為了有機會可以看見趙樽么?這五年來,她哪一天不在盼著趙樽會回心轉意?哪一天不在盼著見他一面。可事到臨頭,她卻拒絕了,自是讓他生疑。
“五年光陰,我若還看不明白,便是真傻了。”
阿木爾在靈巖庵修行五年,青燈古佛的日子,雖然非她初衷與意愿,可既然此言出自趙樽之口,那么,她便肯去做。五年里,她抄經文、穿僧衣、敲木魚……沒有一日不想他,可終是明白了,她得不到他……永遠,也得不到。
“這么說,是放下了?”東方青玄輕問。
阿木爾面有嘲弄之色,“若能放下,我又何苦固執如今?”微微一嘆,她提了提裙擺,坐在東方青玄身側的椅子上,“不是放下了,是在心里發了芽,生了根,茁壯成長了……”
這席話似有所指,又似什么也沒說。
東方青玄打量著她的眉眼,“那你今后有何打算?”
他曾以為,東方阿木爾對趙樽的執念,這輩子肯定都是放不下的了。沒有想到,五年的廟庵生活,倒是讓她有了這樣的轉變。對于東方青玄而言,這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情。可他以為的欣喜,只持續了半秒,并聽見阿木爾輕輕地笑。
“哥哥,你不想娶妻,我卻想嫁人了。”
東方青玄驚住了。
身為南晏的益德太子妃,阿木爾當然不能隨便嫁人。思量一瞬,他道:“阿木爾,隨我回兀良汗,我給你找個好的……”
“不。”阿木朗打斷他,聲音清朗,“我身在南晏,長在南晏,要嫁人,自然也得嫁在南晏。我要讓他給我指一門婚事,我要他親自為我祝福,我要他親自把我嫁出去……”
“阿木爾,你的身份,在南晏如何嫁?”
這不是給趙樽出難題么?
東方青玄語氣不善,阿木爾卻仍然帶著笑,“這是他的事。”
“自不量力!”東方青玄語氣一涼,面色有些難看了,“我還以為你是想明白了,不曾想頑固如斯……阿木爾,很多時候,放過別人的同時,也是放過自己。你不放手,如何能得幸福?”
阿木爾轉頭看他,語氣如刺猬。
“哥哥,那你呢?”
東方青玄:“……”
阿木爾又笑:“我們來做一個約定如何?”
東方青玄眉心松開,“你說。”
“你放手之日,我便放手。”
看她俏麗的眼里刺出的挑釁,東方青玄胃氣上涌,卻無言以對。幸而,如風這時匆匆入內。
“大汗……不好了。寶音公主……又來了。”
東方青玄面色一變,“人呢?”
如風微微垂頭,像是很難啟齒,一字一字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公主在外面,不肯進來。她,她還說,你若不肯應她……她便放火燒了這世安院,與你同歸于盡……”
“荒唐!”東方青玄拂袖起身,大步出門。
他知道,寶音這孩子脾氣有些擰巴。這些年來,大抵是覺得小時候虧欠了她,趙樽與阿楚對她比對炔兒更為嬌寵,慣得有些無法無天。
她說要放火燒了世安院,便有可能真干得出來。
這世安院里住了不少的人,她放一把火會造成多大的后果暫且不說,便是寶音公主對他縱火逼婚這件事兒傳揚出去就會有很大的麻煩。別人說他什么沒有關系,可寶音還小,將來她還得嫁人,姑娘家的名聲何其重要,指不定就毀她一輩子。
他越想越心急,想到那小丫頭的小性兒,心火也有些上浮。
“戒嚴世安院,再通知趙樽來領人。”
“這……”如風想到今兒的帝后大婚,猶豫道:“這時辰了,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東方青玄氣得面色發青,好像都不曾動怒的臉上,陰氣沉沉,浮上了一層冷氣……可只一瞬,他又重重擺了擺袖子,“算了,我來處理。”
斥責了如風,東方青玄出了世安院大門。
只一眼,他便怔住了。
白雪覆蓋的臺階上,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她衣裳單薄,外面裹了一件過大的袍子,像是如風披在她身上的,顯得極不合身……像是沒有聽見他出來,她低垂著頭,一只手舉著火把,一只手抱著膝蓋,整個人如同融入了漫天的飛雪中,可憐巴巴的模樣兒,看著令人心痛,多大的火氣也都消了。
“還不進來!”
他以為自己滿腔怒火,可出口的聲音已是柔軟。
“阿木古郎……”
小寶音慢悠悠回頭,剛想起身奔過去,又似想起什么,坐回臺階上,撇了撇嘴巴,縮著小身子,搖頭,一言不發。
“不是把你送回去了嗎?怎么又跑來了?”東方青玄蹲身拍拍她身上的落雪,語氣滿是責怪,“還坐著,舍不得起是嗎?這一晚上,你盡在這折騰,若是著了風寒,生了病,看吃虧的人是誰。”
東方青玄罵著,又是心疼,又是生氣。
那表情,那動作,與親爹沒有兩樣。
寶音甚至突然覺得,他連罵自己時皺著的眉頭都像她阿爹。
這項認知,讓她沮喪地低下了頭,屁股更是不肯挪地兒。
“起來!”東方青玄聲音更重。
寶音扁著嘴沉默了一會,猛地抬頭,“你背寶音進去。”
東方青玄:“……”
寶音手伸得更長一點,“不背么?那你抱我……”
看她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你不管我我就不起”的賴皮樣子,東方青玄迎著漫天風雪的雙眼,到底軟和了下來。他喟嘆一聲,一只手攬住她的腰,把她像小雞仔兒似的托起來,往里走。
“身子長重了,我一只手抱著都吃力……你說說你,都長成大姑娘了,怎的還這般任性,說燒房子便要燒房子?”
寶音朝他背后的如風吐了吐舌頭,攬住他的脖子,細心細聲地道:“……火把是用來取暖的,寶音何時說是要燒房子了?我這么乖的小孩,豈會做這樣無道理的事情,是誰在背后敗壞本公主的閨譽?”
如風一怔,低下頭一聲不吭。
東方青玄苦笑,“你啊!”
寶音得意的笑著,突地看見站在門口的阿木爾。
呆了一呆,她皺緊了眉頭,“阿木古郎……”
東方青玄看著小丫頭凝重的臉兒,又看一眼阿木爾古怪的神情,認真道:“寶音,她便是……”
“你的大妃,是么?”寶音不待他說完,便接了過來。
東方青玄默認一般看著她,“你應該喚她一聲……”
“狐貍精!”又不等他說完,寶音便搶過話去。說完,看阿木爾臉色都變了,還乖巧地抿了抿嘴,笑嘻嘻問:“難道我說錯了?”
東方青玄沉下臉,“寶音,不可無禮!”
“……因為她是你的大妃是么?”寶音在外頭吃了那么久的風,小臉兒在燈火下有些泛白,但聲音卻滿是笑意,“阿木古郎,阿娘說,經常說謊的人,會長出一個長長的鼻子,你可不許撒謊。”
“我沒有……”
東方青玄還未說完,寶音便哼了哼,把他脖子勒得更緊,一雙水靈靈眼睛轉過來,看向楚楚動人的阿木爾,評頭論足道:“大妃美則美矣……只可惜了……嘖嘖嘖……阿木古郎,你下次要騙寶音,記得換一個人。這位大嬸的臉,寶音太熟……”
太熟?阿木爾奇怪地挑眉,“你認識我?”
寶音笑得好不乖巧,“是啊,大嬸兒,你的畫像寶音常在宮里看見……這么熟的臉,自是不會認錯的。”
她的畫像?阿木爾幾不可抑地激動起來。
從寶音出生,她便沒有見過她,可小丫頭卻說認得她,還說她時常看見她的畫像,這說明了什么?難不成是天祿私藏她的畫像在宮中?難不成他也是一直念著她的?
心臟怦怦跳著,她婀娜的腳步,有些虛軟。
“乖孩子,你是在哪里見到我畫像的?”
寶音咬著下唇,嚴肅地考慮一瞬,方才認真道:“在我阿娘的醫廬里呀……大嬸,我阿娘時常指著你的畫像語重心長地告誡我:寶音啊,你一定要記住狐貍精都長什么樣子,以免將來長大了,會吃虧……”
東方青玄:“……”
阿木爾鐵青的臉,幾乎碎裂成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