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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放松就會不自覺睡很久,葉央是被食物的香氣勾得醒來才從榻上坐起的,沒想到送飯的人是李校尉,她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隨意攏了攏頭發,聲音還帶著迷茫問:“你怎么回來了,不是陪我二哥去晉江城么?”
統帥的安危最是要緊,李校尉怕葉央亂吃潛伏在軍中的細作送來的東西,所以才騎馬從晉江城趕回來,反正兩地離得不遠,端上來的飯菜都是自己看著煮熟的。他將東西放在矮桌上回答:“葉校尉一個人足夠應付,完全不需要我們脅迫,便哄得那幫商戶交了些糧,我才能抽身而出。只是回來看看,等會兒就走。”
“順利就好。”葉央淡淡開口,從午飯就能看得出順利。一直以來吃的都是廉價且方便的胡餅饅頭,這頓改成摻了肉糜的精米稠粥,軟軟糯糯很合人胃口,應該是晉江城里帶出來的,她記得軍中白米早吃光了。
葉央下頜骨疼了許多天,決定把這一頓好的只留給自己吃,拿起勺子舀了一點粥,放在嘴邊吹涼的時候她又開口:“對了,你出去打聽打聽,把今天和劉副校說過話的人都綁來送去邱老將軍帳中,記得別驚動旁人,然后再把劉副校叫來我這里。”
“您這是……”李校尉一愣,立刻想到昨夜出現的刺客!心下明白幾分卻礙著多年認識的情誼,不愿直接點破,“老劉他……”
“照做就是。”簡單四個字截斷他一切話語,葉央平時很和氣——只要沒人耽誤她要做的事,脾氣可以說相當好。但葉央也很傲氣,最討厭的就是命令吩咐下去但推三阻四地無人執行。
軍中守備的不是瞎子,李校尉很快便向執勤的人了解到了劉副校一天的動向,聲音最小地把和他說過話的綁了送去中軍帳。這是個難度很大的活兒,所以干了很久,之后又回去找劉副校,后者還茫然無知地和同火人吃飯聊天,見到李校尉回來也很差異。
因為葉央說的是“叫”,所以李校尉沒強制綁他,只說葉央有事吩咐,劉副校的神色沒有任何異狀,甚至帶了幾分終于派上用場的欣喜,一頭扎進營帳。
那時葉央正喝下最后一口肉糜粥,看見手足無措的李校尉和演技精湛的劉副校進來,還沖他們笑了笑,接著放下海碗的瞬間向前沖去,一腳踢向劉副校的腰側!
劉副校沒有防備,硬生生吃了一招,跪倒在地,雙手撐著地面。葉央沒有猶豫,拔出隨身的匕首穿透他右手釘死在地上,皮肉綻開,裂骨而出!
“將軍,您這、這是干什么?”劉副校慘叫一聲,冷汗刷的流下額頭,勉強維持住不解的表情。他的聲音已經驚動了周圍歇息的戰士,有人想沖進來,卻被李校尉出言阻止。
居高臨下,葉央垂頭看他,劉副校的左側腰際已經滲出一片血跡,顯然不是一腳就能踢成這樣的。
真相已經不言而喻,她的眸中漫起一層寒意,緩緩道:“我不是你的將軍。因你背叛,葉安南廢了一只右手,所以我現在對你做的,只是替他討回來,至于大祁如何對待細作,另有方式。”
劉副校面上蒙了一層死灰般的顏色,連連低呼,吃痛難忍。被人俘獲大不了就是一死,他雖沒帶毒藥也能咬舌自盡,但現在右手上釘死的匕首幾乎將他的意志摧殘殆盡,領略到了疼痛的感覺,氣力一泄,他反倒沒勇氣自盡了,半躺在地上嗬嗬地喘著粗氣。
“我起初以為神策軍的細作不會有封銜,現在看來是想錯了。”劉副校疼得出不了聲,葉央很貼心地幫他說話,“定城一役,爹爹的親信部下俱以身殉國,剩余僥幸茍活的神策軍戰士也會因守城不利再難有授封……可沒想到,有人會在那之后一步步爬上來。”
輸了就是輸了,拿出殉國的借口求升遷絕無可能,哪怕以當年大祁的國力,連守住雁冢關都困難。李校尉在定城城破前剛封了校尉,現在依舊是,這么多年不封不貶,卻有一人在那之后被貶了。
他自稱入伍時間比李校尉長,如今品階卻低了些許,這就是個很矛盾的地方。葉央日有所思,睡回籠覺的時候,迷迷糊糊,隱約想到了一些不屬于她的往事。
“定城城破的時候,你雖為神策軍的一員卻不在雁回長廊……你在葉駿將軍派出去送我回京的隊伍里,也因為辦事不利,中途我逃了,才被貶成了副校!不過爹爹的命令和城破的消息一同傳來,你才做了許多年的副官職位。”血色一點點在帳中的土地上蔓延開來,她盯著濕潤的泥土,又道,“你是因為怨恨才投奔庫支?”
劉副校沒有回答,葉央也覺得這個理由很荒謬,哪有人因為這個就投敵的?
“昨夜明明在刺客身上留下了印記,我卻不讓人去搜查,只是為了引你出來。當然,你肯定也發覺出這是陷阱,不過等不及了,對不對?”她自顧自的說下去,“大祁定下了精密的計策,你不清楚具體為什么也覺得是個麻煩,所以迫不及待地想做點什么出來,對不對?很可惜,今天同你交談過的家伙我都命人盯著,想來很快就能有個結果,不如你再說說,還有沒有漏網之魚?比如我派出去的將士中和你是同伙,這樣子,我會考慮網開一面的。”
葉央咂咂嘴巴,很遺憾那碗肉糜粥吃得有些快,沒怎么嘗出味道。
劉副校意識混沌,血越流越多,卻在她說完后艱難地仰起頭,透過天旋地轉的影響捕捉葉央的身形,定定看住,“……網開一面?”
“意思就是給你個全尸,要知道兩軍對待細作向來不留情,我沒有學著你的庫支主子將你千刀萬剮已經很客氣。”葉央聲音冰冷。她依舊不知道讓劉副校投敵的理由是什么,但那并不重要,知道剩余的細作才是要緊事。
劉副校彎曲著手臂,跪伏在地上積蓄力量,把重量慢慢挪到那只完好的左手,斷斷續續道:“漏網之魚,沒有,誰,誰說我的主子……是庫支了!”
葉央以為他不能再反抗,本來站在一旁防止他藏暗器傷人,卻沒想到劉副校忍著劇痛拔下了右掌釘著的匕首,直直捅向自己的喉嚨!
身體向前栽倒,一縷氣息應聲而斷,葉央皺著眉看看自己營帳里被弄臟的地面,問李校尉:“你覺得他說的話有幾分真?”
多年來熟識的戰友竟是細作,李校尉還記得入伍時他的模樣,還有每個晚上兩人插科打諢的日子,一時竟說不上話,可比較起來還是對庫支的仇恨占了上風,大祁也絕對容不下敵人,片刻后他回答:“……屬下不知。”
沒有漏網之魚,可劉副校也不是庫支的人,怎么回事?
難道兩軍之中還有第三方的敵人嗎?
“那就先不管這個問題了。”能解決多少是多少,葉央撩開帳簾散去里面的血腥氣,回頭道,“我去看看邱老將軍那兒審出來沒有,你把劉副校處理了。記住,他不是我們的人。”
李校尉神色復雜地目送她離開,然后才翻找起尸體上其他有用的線索。統帥是個好人,可某些時候理智到冷血,完全不像個小姑娘。他恐怕得過好久才能接受兄弟是奸細的事實,可葉央不在乎。
從九歲那年起,她滿腦子想的只是該怎么報仇。
論審訊,邱老將軍那頭的手段要多得多,不多時已經確認了兩個細作的存在。葉央過去的時候只聽見一陣接一陣的慘叫,進去看看,現場血肉模糊的,卻沒得到其他有用的線索。
營地里沒有專門的刑房,一般抓住奸細除了就地處決,便是在空地上行刑,不過邱老將軍脾氣急,葉央送來一群綁著的人,他就顧不了挪地方了,好好的中軍帳比葉央那兒還臟亂。有幾人能證實自己的清白,同劉副校說話時當著旁人的面,可以證實他們講的都是無關緊要的事兒,剩余兩人卻不能自證,先是求饒,一動刑就露出視死如歸的臉。
“難道兩軍中庫支的人就這么多了?”她在心里自言自語,耳畔突然沒了慘叫聲,覺得有些寂靜。
邱老將軍讓手下暫時停了動作,因為不知道當著未及笄少女的面兒動大刑是不是會影響她,葉央卻很淡定地看著那根蘸了涼水的鞭子問:“怎么不打了?”
邱老將軍還沒來得及回話,葉央卻想到了新的計策,忙道:“先歇一會兒,還是等我說完了再打,不然老有慘叫,干擾思路……將軍,深夜出現刺客的時候我說這是個機會,如今發現了細作是誰,就更是機會。我們能控制庫支進攻的時間了!”
☆、第75章
派出去的神策軍,真如葉央說的那般滿載而歸。除了烏木發簪上的珍珠因為常拿去在洞中使用,因接觸硫質氣體太多而失了光澤,讓商從謹很不高興以外,所有人都相當歡喜。
“你放心,這珠子不發光了也很好看,我會一直戴著的!”葉央有點不好意思,作保證時決心滿滿,恨不得把東西供起來的模樣,畢竟是那么貴重的東西,送給誰都會當傳家寶藏著,卻被她用了幾次光華盡失。下次再有不能用明火照亮的情況,得尋些熒石才是。
不過短時間內是沒什么“下次”了,硝石硫磺等物只留了一部分在營地,剩下的悉數運往晉江城派專人看管,已有將士陸續撤往城內。
對庫支的進攻大祁沒有防備,還未來得及遷走附近城里村莊的平民,開戰時城門緊閉,人人惶惶不安,現在得了喘口氣的空閑,得趕緊讓他們撤出去。不然大祁軍隊進駐晉江城,將士要吃飯,平民也得吃飯,糧食便不夠了。
這個時代有田地才算有活下去的資本,普通人輕易不肯舍棄農田背井離鄉,但生死關頭也別無他法,鎮西軍聯系地方官員,一下令便遷走了大半平民。
至于剩下的地主富商……其實葉央低估了那群人的覺悟,不少大商戶表示愿意供出些食糧給將士們,畢竟他們在這里家大業大,搬遷不是一兩天能解決的事兒,更別提帶不走的田地了。如果換了旁的地方居住,損失會很大。
因為一切順利,所以葉央才有閑心思,大半夜的和商從謹討論珠子的問題。
商從謹換了身干凈衣服,頭發一絲不茍得挽成髻,抬頭看了眼天上的月色,一團柔軟的暈黃在云中沉沉浮浮,光線暗淡,“應該過丑時了。”
葉央的命令是日出前回來,神策軍卻在子時左右悉數歸隊,為她搶了半天的時間做準備。機會不等人,葉央不再排查到底還有沒有細作,想來劉副校的消失應該能讓漏網之魚不敢輕舉妄動,當夜便決定動身。
“那好,動手罷。”她的幾縷發絲迎著夜風浮動,模糊的月夜下的雁冢關成了晦暗不明的一堵墻,顏色斑駁破舊卻始終沒有倒下,高高的佇立在葉央面前不遠,而在她的眼睛似乎能穿透它,看見墻外漫山遍野的庫支敵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