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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央搖頭晃腦,賣足了關子,才慢吞吞道:“今天的宴席上,就有中書令的小女兒……我有一次晚上睡不著,偷聽到祖母和她最信任的管事娘子談話,祖母說,想聘中書令的嫡幺女作孫媳婦呢!”
葉安北謙和穩重,又有世襲罔替的國公爵位——國公很值錢,世襲罔替就更值錢了!爵位的世襲不屬于買一贈一的套餐,而是額外項目,沒有特殊加封則都是襲次一等的,開國皇帝一視同仁,不是自己的嫡出兒子不能世襲,對大臣也如此。
開國后封爵的情況便少了許多,大多數為追封。這年頭除非是特別對皇帝脾氣又立下赫赫功勞的,才能封個“世襲”,目前本朝還沒出現這樣的例子。
一個是年少有為的國公,一個是中書令的女兒。葉安北有個如此強大的岳父,以后定然步步高升……葉老夫人琢磨著才學世家,估計都列了個表格挨個比較各家娘子,爭取給長孫找個最合心意家世也最般配的媳婦。
大戶人家,考慮婚姻大事往往不會單純從“真愛”的角度出發。葉安北也清楚這點,至今沒個通房妾室,一副老實聽安排的樣子。
前程有祖母考慮,至于性子合不合適,到底有沒有可能發展成“真愛”,就包在葉央身上了。
葉安北話其實不多,看著文雅,不過葉央卻隱約能發現她大哥的另一面。那可是大理寺卿啊,斷案的時候沒個氣勢,怎么能鎮得住犯人?有次云枝替葉央去大哥的的小院取東西,回來時正好撞見葉安北回府,許是斷案不利,沉著一張臉,云枝回來時直叫嚇著了嚇著了——畢竟也是武將世家么,一代改造成翩翩儒生還是不太現實。
不知道未來嫂子得什么樣兒,才能把住葉安北這種為了適應工作和生活隨時分裂的人。當然,當定國公家的媳婦還有別的要求,或者說福利。那就是一進門便可掌管中饋,葉老夫人早就不耐煩管家世,巴不得趕緊來個能干的娘子,所以長孫媳婦心一定要正。
“你看,當咱們家的大媳婦多不容易啊,又得人品好,又要會管家,還得跟我哥合得來……也不知道中書令大人的嫡幺女到底如何,若是長女,或許還擔得住事兒。”葉央一條條地掰著手指數,好在葉安北是京中的黃金單身漢,不然還真配不起如此能者多勞的貴女。
云枝僵著臉笑了笑,“我倒是聽說過,中書令家的長女如今都生兩個孩子了。”
年齡差太大,可惜啊可惜。葉央嘆了口氣,發現什么似的驚訝道:“家里不是早就準備給大哥說親么,你干嘛還是這么震驚?咱們家也不差,配得起中書令的。”
“不,我可能是有些暈馬車……”云枝搖搖頭,又道,“所以娘子想去王家,向箏娘打聽打聽中書令的幺女到底品性如何,是個什么人?”
葉央本在想著,要不把商從謹的膠草車輪再造出一對,聽見她這么說,點頭道:“沒錯!”
如今在貴女圈子里交友甚廣的有兩個,一是吳貞兒,二是王巧箏。前者她肯定不會去見,對方別來給自己惹事就謝天謝地了,后者是她唯一的朋友,當然更適合咨詢。
就是不知道,該怎么開口呢……
馬車速度漸漸放慢,停在了肅文侯府的大門口,葉央想了想,還是叫車夫去了側門。側門離內院還近些,云枝在門口的婆子前一露面,對方便很痛快地放了行,前去通報主子了。她和王巧箏的交情,已經足夠到了來之前不遞名帖的地步,況且午時在懷王府還見過一回呢!
“巧箏姐姐,我來瞧你啦!對了,還有一事,今日在懷王府見了那許多女眷,人都沒認全,你再給我說說——”
葉央一路小跑拐進王巧箏的繡樓,突然想起這不是自己家,忙抖了抖裙角,緩步輕移。衣服是離開懷王府前換的,因沾了些二哥身上的酒氣,加上宴席中的蟹肉羮味兒,混在一起不太好聞。
大戶人家一天換三四身衣服再正常不過,哪個大祁的貴女不帶著幾身備用衣服都不敢出門兒!
肅文侯祖籍在南方,故而相比開闊的獨立小院,王家的女兒住繡樓的多,因京城干燥無須避開潮氣,精精巧巧的一棟建筑,一樓作了待客的大廳,又隔了間茶室出來,二樓才是巧箏的住所和書房。
令葉央意外的是,并不止她大哥葉安北有另一面。
素來覺得好相處的王巧箏,正在自己的繡樓里發著火,雖不至于摔個東西出氣,但望著腳邊跪著十歲出頭的小娘子一陣冷笑,“這人吶,最重要的是拎得清,認清楚自己是個什么身份,便比去什么宴席都長見識了!”
葉央笑著進門的時候,正撞上這一幕,尷尬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愣在了門口。
王巧箏臉上余怒未消,她腳邊跪著的女子伸手虛空抓了幾下,哭求道:“阿姐,到底是同一家人,你在外頭風光得緊,便讓妹妹守在家里,一步不出么?”
“你并非記在我母親名下的,叫我一句姐姐,恐怕還差得遠罷。”王巧箏厭惡地避開她,語氣緩和對葉央道,“下人魯莽,沖撞了阿央,你可千萬別往心里去。”
☆、第48章
葉央揉了揉臉,她看見王巧箏發脾氣挺不好意思的,沒想到對方完全不介意,像繞過一個擺設似的繞過腳邊的人,拉著她往樓上走了。
繡樓二層,王巧箏的閨房旁有個小隔間,里頭鋪著柔軟的毛皮毯子,上落了一張矮幾,進門需脫鞋。沒外人的時候,葉央也喜歡連襪子一并脫掉,赤腳踩在上面,席地而坐,極為柔軟。
王巧箏跪坐在矮幾前,親自為葉央斟了杯茶。此時沒有外人,云枝在門口守著,她也放松許多,坐姿就不那么規范,喝了口茶,猶豫半晌不知該怎么說話。
“你在介懷剛才的事?”王巧箏心細如發,察覺出她的小心思。
葉央很為難,一直以來她都以為王巧箏是個極好姑娘,脾氣好模樣好,不料一發火也這么兇巴巴的。
“巧箏姐,我同你相熟,多嘴問一句……好端端的,干嘛動怒?”葉央把她引作知己好友,不止是因為她性子平和,更重要的事論教養規矩,葉央都做得不很地道,她卻沒有半分鄙夷的感覺,在外頭提點葉央,在家里也不介意這些,是個不拘泥規矩又有教養的真正閨秀。
王巧箏聞言,本來舒展的眉頭皺了起來,考慮著要不要說,最終道:“跪的那個……是我父親的妾室所生。”
樓下隱約傳來哭聲,而后消失,看來那人走了。葉央匆匆瞥過一眼,記得哭的那個人長得同王巧箏有三分像,眼睛紅得像兔子,王巧箏的柔弱是凡是禮讓三分的淡然,總體還是端莊大氣的嫡女范兒,而那人還更妖媚些,楚楚可憐透著讓人憐惜的無辜。
聽王巧箏不肯稱她為妹妹,葉央了然的點點頭,又說:“畢竟看著還小,有什么……非得訓斥的?”
王巧箏立刻嗤笑一聲,“小小年紀就想著傍上外院的男人了,她自己壞了名聲,家里的其他姐妹還怎么自處!”
……葉央,理解的很困難。定國公家里就一個女兒,她只要不和后院的那些個小廝私奔,干出大逆不道的事,小打小鬧的錯誤犯了就犯了,跪祠堂的時候還能和二哥聊聊天什么的,沒有姐妹的清名被她帶壞。
王家就不一樣了,巧箏的爺爺有意以世家之名獲得帝寵,就要適當迎合一下皇帝的口味,家里的規矩削減不少,畢竟曾經枝繁葉茂,這么多子女,還有庶子女,沒嚴厲的規矩是管不過來的。王家的嫡孫女可以出門赴宴,那都是從小受過了嚴苛的教育,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庶女卻不行,嫡庶有別,主母只要不隨意打罵她們,只消到了歲數給份嫁妝,傳出去名聲就很好了。
什么教養,乃至吃穿用度,除非是記在嫡母名下的庶女,或者貴妾生的女兒,才能得到和王巧箏差不多的待遇。
一個女兒在外爭光,人家也就是夸贊幾句,一個女兒在外頭丟人,別人就說王家的女兒沒什么修養了。
“讓我認她做妹妹?笑話!母親教我凡事要容忍,可也不能自甘下賤!”王巧箏有了聽眾,越說越來氣,一拍桌子,鵝蛋臉上染了一層薄薄的紅暈,“半分規矩都沒有,身份卑微,帶到懷王的宴席上不是給家里丟人么!到時候懷王該如何看待王家,我們幾個女兒又該如何自處?前幾日還往外院跑了一次,故意在我爹爹門下的幾個儒生面前走過,她怕我母親把隨意許給別人家,便想著自謀出路了!”
葉央把茶碗一推,急忙給她順氣,“喝茶喝茶,別罵了。”
王家人口不少,巧箏她母親生了嫡長子,有個得寵的妾生了庶長女,林林總總算起來,王巧箏竟有六七個兄弟姐妹。在此之前,那些人于葉央的印象不過是一個符號,只有親眼見一次,才知道嫡庶之間的差別不大。
若是貴妾也就罷了,剛剛那位哭的梨花帶雨的,她的生母不過是巧箏父親的侍婢,那時年輕貌美又有從小侍奉的情分,就這么納了,還始終沒抬姨娘,沒入良籍,真算起來,簡直是個不能再賤的賤妾。
賤妾生的女兒自然也貴不到哪兒去。在高門大院里,嫡子女能被帶出去經歷各種場面,家底深厚的如葉央還能沒事入宮,庶子可以讀書,庶女就只能在家守著,論談吐見識,遠遠不如嫡出,除非天賦異稟,庶女的競爭力幾乎為零。
所以并不止生母身份低下,考慮一下個人能力,有些考慮的夫人也不會為兒子聘個庶女回來,再加上府里的主母不愛關心非親生的孩子,高門里的庶女往往是低嫁。
王巧箏一番話說出來,心里舒暢了不少。她除了將那個妹妹罵哭,其實也不能做什么,有葉央作傾訴對象再好不過,說得沒詞兒了才覺出口渴,咕咚咚將剩茶一飲而盡,學著葉央的豪爽樣子抹了把嘴,“……總算明白你平日為何好此了,果真痛快!對了,來找我做什么?”
“就是回家路過時惦記你,順便來看看。”葉央不好直說來意,打算繞一圈再旁敲側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