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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說過很多次,他只是暫時照顧葉央一陣,等到戰事漸息,葉央是一定要回自己家去的,她還有一些親人在京城。
現在終于到了分別的時候,她心里除了失落和不舍,還有……
“師父,師父你回來!倒是給我留點銀子再走啊,沒錢我怎么回京城!”葉央在樹林里拔足狂奔,但一直沒看見那個囂張的紅色身影。
片刻后,葉央背著個包袱出現在進城的小道上,步伐拖拖拉拉,表情死氣沉沉,一身藍色粗布的衣裳也蒙了層灰。
“跑得倒挺快。”走到城門下時葉央抬頭,看看楷體的晉江城三個字,又嘀咕一句,快步往城里走去。西疆戰事對平民生活的影響已經減弱了很多,街上來往的人不少,葉央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找了個茶攤坐下。
從山村到這里,她搭了輛牛車,舒適感幾乎為零,花費卻相當高。師父粗枝大葉慣了,走之前也不說把東西準備一下,連點銀子也不給,她只能把這兩年存下的錢都帶上,零零碎碎清點一番,還不是個小數目。
但此處距京城千里之遙——還只是葉央的估算,哪怕騎馬耗費的時間也不短,更何況,她身上的銀子買匹馬夠,但買草料就不夠了。
人要吃飯,馬也要吃飯,想要走快點就要好馬,好馬就要配上等草料,這又是一筆開銷。
要不還是算了?與其翻山越嶺,不如就地開展新人生。
這個主意剛一冒出來就被葉央否決。那個已經死了的“葉央”如果知道自己千金之軀如此埋沒,一定不會同意她的做法。
“來碗茶,再要兩個包子?!比~央敲敲桌子,等著東西端上來時繼續琢磨,向茶攤老板詢問,“最近城里有去京城的商隊嗎?”
“姑娘要上京?”面相踏實誠懇的老板多打量她幾眼,心中不免疑惑。少女出遠門沒個親人陪著,這事兒可不多見。
葉央含糊地應了一聲,倒是坐在鄰桌喝茶的一個男人插嘴道:“我表兄剛從京城回來不久,那地方……嘖嘖,熱鬧得很,遍地都是貴人,他還趕上承光寺每年一次的放河燈呢,咱們這種小地方可比不了?!?
“哦,放河燈?你快說說?!比~央愛答不理,倒是茶攤老板來了興致,連連追問。
見有了聽眾,那男人繼續道:“兩年前,庫支大舉入侵,西疆雁回長廊六城接連失守,難民都逃到咱們這兒了……守城的定國公你知道吧?”
老板點頭,“葉將軍嘛,整個大祁誰不知道!”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聊開了,誰也沒回答她到底有沒有回京的隊伍,葉央默默低頭吃著包子,也不插話。
如今是大祁朝的建興十五年,前朝因天子昏庸任信奸佞致使朝堂不寧,加上連著大旱三年,活不下去的百姓揭竿而起,反了。本朝太祖皇帝并非平民出身,是手里有兵權的正經貴族,在四海動蕩中順勢而立,定國號為“祁”。
可惜前朝多年外憂內患,不是一朝一夕能扭轉過來的。攘外必先安內,太祖皇帝在民生方面的確有所作為,可惜大祁境外環伺的敵人始終未能消滅。
比如庫支。
他們世代生活在西疆外的草原,分了許多部族,庫支就是總稱。大祁未建立之前,朝代更替時打過中原的主意,卻沒發動真正的戰爭。
而雁回長廊是大祁最靠西的一塊領土,也是整個西疆最后一塊水土豐美的地方,形狀像一把劍直直地橫在地圖上,夾在庫支和烏斯之間。庫支就在雁回長廊的西北邊。
這個虎視眈眈的敵人到現在都沒清理掉。
原因嘛,一是太祖皇帝當年的國庫并不充盈,現在也如此,過日子還夠,可大型戰爭這種額外支出卻捉襟見肘了;二是庫支雖然私下里騷擾大祁商隊,面子功夫卻做得很足,庫支首領還咬牙切齒地發誓定要抓住那群搶劫百姓的土匪,事實上……
只能守,不到最后關頭不能戰,這就是天子的難處。
——還好有葉家這個頻出武將的家族,能讓太祖皇帝不那么頭疼。
葉家的奮斗史也很神奇。
當年的葉老祖宗是前朝一個沒什么勢力的武官,做的最干脆的事,就是和祁太祖一起闖天下,鞍前馬后地扶著大祁朝建立。
自主創業的結果是顯著的,建朝后葉家祖先被封為從一品的定國公,世襲罔替,待遇僅次于親王郡王這些皇帝的親戚。
而守業的過程是艱難的,大祁并不是只有庫支這一個敵人。到了現在,龍椅上的皇帝總共換了三位,葉家死在沙場上的兒郎卻足足有一個排,先后三十六條命。
本來在前朝的時候,葉家還算是個興旺的大家族,到了現在卻人丁單薄,再加上兩年前庫支的入侵,這次,連當時的定國公都折進去了。
雁回長廊六城盡數落入庫支囊中,守城的葉國公殉城而死,夫人也跟著去了,連他們的小女兒都沒活下來。
“先定國公的長子襲了爵位,他祖母素來仁善,每年那一天都會在承光寺放河燈緬懷逝去的老國公和難民,寄托哀思。唉,唉……”那男人說著說著連聲嘆息。
老板也感傷起來,“葉將軍一家都是英雄啊,只可惜他們的小女兒了。我聽人說,庫支兵臨城下那日,葉家的小女兒冒死潛入庫支軍營放火燒糧草,才暫時緩解了危機。天,那時她才多大,就有這般勇氣!可惜啊可惜,到底也沒能活下來!”
自始至終,葉央都在垂頭聽著,眼波浩淼,慢條斯理地吃東西,吃完就捧著碗喝茶,思緒卻隨著他們的交談聲飄遠。
老板總算想起她的問題,回道:“姑娘,你不妨去東市看看,近日若有去京城的商隊,那邊賣馬匹馬鞍的肯定知道。”
“謝了?!比~央放下茶碗,放下幾個銅板站起身,走路時脊背挺得很直。
離去前她在心里對著茶攤老板說,不可惜,葉家的小女兒,活下來了。
☆、買馬風波
東市算城里的商業區,龍蛇混雜,什么都有,但大多是不值錢的玩意兒。葉央那一點傷感的情緒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沖散,在東市邊緣找到了馬販子的聚集地,老馬甩著尾巴,小馬不住嘶叫,還有兩匹看不對眼,互相踢來提去。
……味道太沖了。
沒什么人愿意接近這里,只有幾個馬販子聚在一起聊天。
葉央捂著鼻子四處看看,沒發現有商隊的人出現。這里離西疆不太遠,在雁回長廊還是大祁疆土的時候,邊貿發達,不僅是皇商,民間商隊來來往往也十分熱鬧,經常在城里停留幾日,暫作休整。
還是上前問問馬販子,最近有沒有要去京城的隊伍吧。畢竟想出遠門就要買馬,或者給馬匹換新的蹄鐵和鞍子,總要接觸他們。
葉央打定注意,繞過地上的穢物往前走去,選了個看起來憨厚的馬販子準備問話。不過因為專心避過地面穢物,她在行走時無意間撞上了一個肩膀寬闊的男人,雙方都后退了兩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