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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 他穿著一身素青色長裳，腰系草灰色絲帶，抱著一把用紫綢包裹的瑤琴。他的眉色不深不濃, 是淺淺的黛色, 長眉下壓著一雙辨不清情緒的眸子。

只不過昔日那雙深眸偶有暗涌乍現(xiàn)，眼前這雙眼睛就是一彎不見水痕的清湖, 透著幾分熟悉的傲氣，卻沒當(dāng)初瞧著那么冷。

初意驀然醒悟，現(xiàn)在站在面前的或許是十辰, 卻非大魔頭假扮的十辰。

即便他的容貌曾令她心動，但她追根究底是喜歡皮囊之下的大魔頭，才會連帶著戀上十辰的臉。

饒是十辰再次出現(xiàn)在她面前, 頂多勾起過去的回憶, 那些回憶全是與魔尊的經(jīng)歷。

單憑這張臉，驚不起她內(nèi)心波瀾。

只是疑惑：“你不是死了嗎？”

“誰與你說的？”他笑道。

音色一如既往，帶著沁透般的微涼。即便是笑著，聲音卻無多少起伏。

“尊上嗎？”他又問。

初意看著他，仍有些不敢置信：“你當(dāng)真是十辰？那位真正的琴師十辰？”

他仍掛著淡淡笑意，眼中仿若糅進(jìn)了柔和的月色, 注視著她，說：“對你而言，誰才是真正的十辰？當(dāng)初費(fèi)盡心思捕獲你的心的男人？還是你以為的，這副軀殼中的尊上？亦或僅僅只是這張臉？”

初意聽得迷糊。

當(dāng)初費(fèi)盡心思勾引她的，就是占據(jù)十辰肉身的大魔頭，為何他要分開來問？

十辰嘴角一抹苦笑：“尊上擁有我無法企及的力量，翻云覆雨只在他股掌之間。他若要黑，白的就會染成黑色。他若要白，黑的也會漂為白色。”

他說的這般玄乎深奧，初意是一句沒懂。

“你不如說得直白些。”她提醒道。

他笑意頓斂，道：“我可以說得直白，且將真相與你講明，孰真孰假，你應(yīng)該能判斷。”

“什么真相？”她仍不明白他的話。

他道：“尊上當(dāng)初找到我，要我助他奪回肉身，辦法便是占用我的身體，以我的名義接近你。我歷來敬他，更念及救命之恩，遂毫不猶豫應(yīng)下。”

這還是初意第一次聽說大魔頭得到十辰肉身的始末。

他將她囚在蝕天殿的期間，她曾問過十辰在哪兒，卻被他吃人的眼神把話給逼回口中。

十辰仿佛是他的禁忌，提不得半句。

如若他說的是實(shí)情，初意更困惑：“他分明說殺了你之后，才得到你的肉身，與你所說截然不同。”

十辰道：“他這么說，大概是想讓你死心，再不去打聽我的下落。”

“死心？”初意納悶，她并不會執(zhí)意去尋找原來的十辰，大魔頭何必編謊要她死心。

他接著道：“你根本不知，接近你的十辰，體內(nèi)有兩個魂魄，一個是我，一個是尊上。與你交談的，并非只有尊上一人。”

初意詫愕：“什么意思....”

十辰神色幾許怨恨，道：“我方才說他將一切控制在股掌之間，是因他可以隨時逼退我的意識，與你交談。但凡吩咐我做一些他不愿做的事時，就會將我的意識喚醒，而他在旁監(jiān)視。”

初意腦子越亂，怔怔出聲：“不愿做的事...是什么？”

他眼中倏爾柔軟，好似當(dāng)初大婚之夜，初意在十辰眼中見過的似水柔情。

“比如知道你是女子之后，想盡辦法勾引你。又比如遇到險(xiǎn)情時，為你挺身而出，以此得到你的注意，捕獲你的心，哪怕險(xiǎn)些喪命。”聲音好似絲絲縷縷的銀線，在她耳邊反復(fù)縈繞。

這些話太過復(fù)雜而極具沖擊性，一字一句不留空隙的沖撞初意的意識，令她思緒混亂不堪。

他繼續(xù)說著：“他是魔域的帝王，是令仙界懼怕的魔尊，滿手是血、一生殺戮。而你是險(xiǎn)些殺害他的仇人徒孫，他怎可能低下身段與你曖昧糾纏？那時候，他殺你的心都有。”

初意下意識張了張口，但過于震驚，喉嚨似被什么堵住，半晌也出不了聲。

好不容易穩(wěn)住情緒，回過神來，腦中只有兩個字：荒謬！

她搖頭，不相信他的一面之詞：“他的確曾想過殺我，是為奪回自己的肉身。但取回肉身后，他再沒對我動過殺念，自始至終與我相處的，也一直都是他，并非是你。”

“你敢去問他嗎？”他語氣緊迫，句句逼人：“你現(xiàn)在就去與他當(dāng)面對質(zhì)，問問他，當(dāng)初的十辰在哪？問問他，與你訴說情話，為你舍棄性命的人，究竟是誰！”

聽他振振有詞的發(fā)問，初意霎時啞聲。

沉吟會兒，她反駁道：“假若你所說是對的，他大可以在奪回肉身后，就將我殺了，為何如今卻對我一往情深？”

“他的確對你動了情，所以不想讓你知曉真相。他將我趕離魔域，只要把昔日一切抹殺，便可徹底占有你。”他抓住初意的手，滿目傷痛：“可我不甘心，千辛萬苦找到鶴山，請求佑圣真君幫我。”

初意心煩意亂的甩開他的手，指著前方：“你走吧，再也別來魔宮。”

十辰瞳孔一震：“你不去問他，卻要趕我走？”

初意不為所動：“我不需要問，我知道那個人是誰。”

“初意....”他紅著眼眶，喚道。

“不走是吧？”初意看著他欲哭的樣子，心里越亂，厲聲道：“你若不走，或是往后再踏入魔宮，挑撥我與魔尊之間的感情，我便將你抓去他面前，讓他親自處置你！”

他神色黯淡下來，“好，我走，你要自欺欺人到底，我無話可說。”

初意看著他轉(zhuǎn)身走入桑樹林，身影孤寂而哀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