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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頌寧映著一點日光,目送了薛愈離去的背影。
薛愈也回頭看了她,看她站在廊下,半倚著門,漫不經心的樣子。
他再走的時候沒有獨自騎馬,在馬車上靜坐著,手指撐著額頭,隔了很久,發出輕輕的一聲喟嘆。
這一餐用得不太愉快,但徐頌寧還是照樣賞賜了府里的人,轉頭吩咐了阿清:“去敬平侯府。”
阿清原本以為徐頌寧是要去尋徐頌煥的,畢竟幾經耽擱,她當時送來的那張紙總算有了眉目。
可徐頌寧并沒進敬平侯府的正門,到了地方就吩咐人去她三叔家。
今日并不休沐,男人們都在各司做事,她三嬸嬸周明凈正在院子里逗貓兒,看見她來,手里的貓沒抱穩當,落在地上。
徐頌寧的神情平和。
“許久沒見三嬸嬸了,想來看一看您。”
那貓兒不滿自己就這么被丟下了,咬著周明凈的裙擺打滾兒。
周明凈借著這動作低下頭去撫弄那小東西的脊背:“都下去罷。”
那貓兒也被人抱著下去,阿清要留下,也被徐頌寧擺了擺手打發走了,她問:“三嬸嬸?”
周明凈撣著被貓兒滾皺的衣裳:“我曉得你是要問你母親的事情。”
徐頌寧垂下眼皮去。
“三嬸嬸真的知道。”
回應她的是長長的嘆息聲。
“我以為能瞞一輩子。”
周明凈慢慢地說:“我不跟你說,是因為我無憑無據,這件事情又隔了許久,我擔心有朝一日對簿公堂,所有人都會覺得是我空口白牙,污人清白。”
她坐在原地,仰著頭看徐頌寧,微微瞇起了眼,似乎是在她眉眼間尋覓她母親的痕跡。
徐頌寧微微皺了眉頭,聽她慢吞吞說:“你要知道,我之所以在這家里,說話這么分量,一來是你三叔官位不顯、身體也不好,二來,是因為我娘家早不景氣,我嫁進來后不久,就敗落下來,如今還每年來我這里打秋風。”
“我能仰仗依靠的,只有你三叔,所以大丫頭,就算你知道,這事情里面牽涉著你父親,你真的會選擇為了你母親而與他對簿公堂嗎?且不說‘子為父隱,父為子隱’1的道理——你父親是你唯一的依靠了,你是會信我一番空口無憑的話,還是信你賴以依靠的父親?而我揭露這事情之后,你三叔又會留我嗎?”
她詢問徐頌寧:“倘若是這樣,那到時候,我又該何去何從?”
她問得平靜,可卻又仿佛是聲嘶力竭地在向她發問。
這樣的世道里,她什么都做不得,沒有任何可以仰仗的東西,所以只能緊抓著夫君,若不然,她該何去何從?
徐頌寧沉默下去。
“你三叔將要外放了,不知什么時候回京,這話藏在我心里,也很久了,你既然這樣追問,那大丫頭,我如今把所有人都打發出去,單獨說給你聽,這話說完,我就忘了,此事與我了無干系,你要做什么,都隨你。”
她以釋然的語調,隔了半晌:“當年我沒把這事情說給你母親,到底是我虧欠了她。”
徐頌寧抬了抬手:“我也只當這事情是道聽途說來的。”
周明凈清了嗓子:“當年老夫人還在,大家還都是一處居住,有一日我去給你三叔端煎好的藥,卻看見老夫人身邊的姑姑,親手往你母親的補藥里加了些東西。”
徐頌寧對祖母的印象不太清晰了,只曉得她是個很嚴厲的老夫人,雖然慈眉善目,對著小輩卻半點不留情面,且因為她嫌自己是個女孩子,各種不待見,阿娘和她很不對付,只是面子上的和氣。
“你母親那段時間病得離奇,可是又尋不出個原因。”
周明凈抿著唇:“后來我便多多留心,發覺那藥每天都會被放進你阿娘的補藥里,有時候是老夫人身邊的人,有時候是你父親身邊的人。”
徐頌寧沉默地聽著,日光照在背上,一片溫熱,卻焐不進她心里去。
“但是這樣,也許倒也是我多心,可你母親去世那天……”
周明凈深吸了一口氣:“那天,你母親突然驚厥嘔吐,直說頭疼,我當時正陪著她說話,忙叫人去請了大夫,可先來的卻是老夫人,她說你母親那樣子,儀容不整,怎么能見大夫,一定讓人先為她梳洗好才肯請大夫,可你母親當時難受成那個樣子,又不時抽搐兩下,幾乎按不住她,一番折騰后,她人也漸漸沒了精神,等大夫來的時候……”
徐頌寧嗓音發啞地接下去:“等大夫來的時候,我阿娘已經回天乏術了。”
“是。”
徐頌寧覺得有什么人掐著她的脖頸,惡狠狠踩在了她胸口上。
記憶里阿娘的音容笑貌還栩栩如生,下一刻就被人惡狠狠撕碎了。
當年阿娘及阿娘身后的沈家,都深陷在薛家謀逆一事里面,在府里也受著忌憚,沒誰敢為了她違逆從來說一不二的老夫人,于是都眼睜睜看著她哭喊求救,最后被妝點成精致的樣子,吐出了最后一口氣。
“倘若只是你阿娘,我其實并不十分篤定。”
周明凈捏著指節:“可是郭氏…她臨死時候,和你阿娘那么相仿,只是拖得更長,也受了更多的苦。”
……
徐頌寧走出三叔家的時候,臉色還是煞白的。
她唇被緊抿著,一點血色也無,阿清過去扶住她,才發現她緊攥著手,指甲近乎掐進皮肉里,仰頭看人的時候,眼睛失了焦。
其實在薛愈給出那結果之前,徐頌寧已經查得七七八八,只是并沒有那么全備。
經她查證,有幾家糕點鋪子,其實出于她父親,敬平侯徐順元。
七拐八拐,能追溯到當年她的祖母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