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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斐垂著頭諾諾應是,心里實實在在懊悔不已——誰曉得那匣子原來有夾層,藏著那些個被魚鰾包裹著的蟲子,漸漸地咬破了沿著孔洞夾縫兒爬出去,順著就游走到了她手臂上。
她一想到那些惡心東西在她手臂上亂爬,還覺得渾身不得勁兒。
還有那塊惡心的……
那玩意兒已經被嚙咬得面目全非,是從人身上割下來的一塊肉,生滿了爛瘡,包裹在魚鰾里,封閉了氣味兒。可她一路顛簸搖晃,那匣子里頭的東西顛來倒去地亂晃蕩,碰上另一個夾層的蟲子鉆進去,待她到大殿,差不多也就撕碎咬爛,冒出氣味來了。
環環相扣,掐準了時間,怪道要在她臨出門入宮的時候,才讓六皇子府的人來傳話請她過去,可倘若她半道因為什么事情絆住了,那可該怎么辦?
這世間怎么就有這么湊巧又倒霉的事情!
“若昌意殿下半道被人耽擱,那也無妨的,這樣的東西總要過皇后娘娘的眼,我只消讓陛下曉得,六皇子在送去生辰禮給皇后過后不久,緊接著便逝世了就好?!?
至于那東西究竟是什么,總有人說給帝王聽的。
到底是親生兒子,就這么死了,皇帝心里總會有些不是滋味兒,若再和有著個年輕力壯的養子的皇后扯上關系,尤其還是多疑到誅殺過臣子滿門的帝王,那……
天子心里就會埋下深深的疑影,從此便扎上一根與皇后相干的尖刺,在兩個本就不互相信任的人之間劃下深深隔閡。
今日種種,也不過是要讓皇后在眾人面前失了面子,由此遷怒趙明斐而已。
“你不是要動趙明斐,你是要拉皇后下水?!?
薛愈聽過這些話,緩緩道:“從最開始你的矛頭就指著皇后,拿趙明斐做由頭,是為了蒙騙過我,是不是?”
他微微偏頭:“為什么?”
瘦長的手指捏起她下頜,要她與自己對視,他語氣疑惑:“皇后得罪過你么?”
徐頌寧搖搖頭,臉抬著,視線卻落下:“我不能說,但我一定要這樣做。”為了過后不讓沈家那么多人枉死,也為了他能活著,不必淪落到夢里那樣的下場??蛇@些都不能說,都是未發生的事情,說出來只怕要被當成一個瘋子。
她于是就這么簡簡單單地搪塞而過,話到最后,她才抬眼:“侯爺是覺得這樣太狠心了嗎?我也許本性就是這么一個……”
薛愈忽然低下頭去,挾著卷入車內的寒氣吻上她唇。她坐在他腿上,車外寒風颯颯,她被他整個環繞,用熱氣溫煦她凍僵的四肢,帶著一點不知從哪里來的狠戾決絕與她唇齒糾纏,額頭與鼻尖觸碰而過,他眼底映著一個驚惑的她,而他彎了唇,輕輕笑出來。
那唇被他吮吻得有些發腫,他指節貼上去,輕輕揉弄一下。
“你才不狠心?!?
他把那雙手重新握住,用自己的體溫把她暖熱,徐頌寧眼瞼垂下,盯著交握的這雙手:“我在想,一雙手,殺過人,會不會就臟了?!?
薛愈貼著她鬢,蹭過她脖頸:“徐頌寧,你早就被這世上最臟污的一雙手握過許多遍了,現在才憂心臟了沒有?”
他在那脖頸上咬一口,留下淺淺的印記:“太晚了?!?
第五十五章
六皇子已經病了太久,死似乎也是必然,只是早晚而已。然而他死得日子實在太湊巧,不早不晚,正好攤在皇后的生辰。
還是在他那份生辰禮被送到后不久。
帝王對后頭發生的事情早已一清二楚:“削肉還母,你雖不是他親生母親,到底應他一聲母后,他這孩子不知道從哪里受了你的氣,臨死了也還要你在生辰上受這樣的無妄之災?!彼竭^書桌,輕輕拍了皇后的手:“皇后,是你受委屈了,左右那孩子也已經不在了,他死得也不像樣子,你就不要惱火了。”
這話幾乎挑明了說她別有用心,對六皇子不知做過什么,叫他怨憎至此,臨死還要削下一塊肉來在她生辰宴上惡心她。
她心里恨極,可是又有幾分疑慮。
若真是徐頌寧和薛愈做的,值得拿徐頌寧的名節玩笑嗎?還是說當真是六皇子瀕死之前做下的這樣的事情?她惱火得很,偏偏不能正大光明鼓動帝王去查,因為六皇子病重如斯,她不是沒有插手的。她想起當初輕而易舉就在里面動了手腳的事情。
——薛愈是要與她做同謀,因此才那么松散的。
她恨來很去,最后又恨上趙明斐,恨她自作聰明,自己怎么就生下了這樣一個不精明的女兒。
“昌意那丫頭也是,你把她慣得太不像樣子了,日后還是要嚴加管束起來——她年歲也不小了,也該成家立業了吧。”
皇帝語氣寡淡,聽不出喜怒,皇后答應著,唇角垂下去。
“對了,我記得你給老五相中了許家姑娘,下旨了嗎?”
皇后唇邊的笑意再撐不住,一整個兒淡漠下去:“是,禮部那里還在籌備,尚未過明旨。”
“既如此,這事情便先緩一緩,到底老六才沒了,他哥哥就興高采烈做親,你面子上也不好看?!被实圬撝终f完這話,臉上依舊是體恤的神情,皇后在這份無微不至的體恤里臉色鐵青,擠出笑來對著他:“陛下思量得當?!?
皇帝遂了心意,點著頭出去了。
“娘娘……”
女官耷拉下頭,站在皇后身邊,怯懦地開口,皇后面色冷峭如冰霜,站在那鸚哥兒前面,逗弄兩下,手忽然狠狠往下一砸,震得那鸚哥兒翅羽亂顫:“本宮記得,早些年,薛家還在的時候,與魏家交好?”
“是,后來薛家出事,魏家也出京外放了。”
皇后露出一點意味不明的笑來。
一只烏鴉披著殘陽,凄厲地慘叫著劃過她窗欞,飛去天邊了。
遠遠的殘陽似血,徐頌寧仰頭看過,皺著眉頭喝下熱辣的姜湯:“不能不喝這個嗎?”
“那提前把苦藥喝了?!?
薛愈盯著手里的書,語氣淡淡,手擎著那湯碗,遞在她唇邊,一口一口地喂她喝下。
徐頌寧喝得慣吃蟹時候用的甜姜醋,可這樣一碗厚厚的姜湯卻只覺得辣,她眉頭皺起來,開始還是大口大口地喝,后面都小口小口地抿,薛侯爺掂出重量不對,似笑非笑地抬起眼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