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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勤深一貫見的都是這個姐姐和和氣氣的模樣,誰曾想這一回也是和和氣氣的,卻是叫人和和氣氣的捏著戒尺打他的手心!
跟他來的小廝和徐頌煥瞅見了登時要上來攔,徐頌寧掂著手里的菜刀,仿佛只是衡量個輕重一樣,夜里頭不怎么聚得上焦的眼珠虛虛一晃,抿著唇微笑道:“二弟弟,你自愿領罰嗎?”
徐勤深一嗓子接一嗓子的喊疼,話到嘴邊又拐個彎:“我,我冒犯大姐姐,我該打的。”
徐頌煥目瞪口呆,他那小廝倒是機靈,轉身出去找外援了。
徐勤深手掌心嫩,云朗手勁兒不算大,五六下下去也微微腫脹起來了,徐頌寧聽著聲音查數,點了十來下后,抬手示意云朗停下。
她抬手摸索了摸索:“還好,不耽誤用手。”
“這是做什么呢?”
話音才落,郭氏的聲音匆匆忙忙穿進來,徐頌寧彎一彎唇,把手里頭略發皺的金紙塞去了徐勤深手心里頭:“夫人好,并沒什么事,二弟弟言語里頭有些冒犯到我,我打了他手心兩下。”
她眼神不好,郭氏倒是看得清,自家小兒子那手心一片青紫腫脹,小臉兒上頭也滿是鼻涕眼淚,一顆心都給揉碎了,語氣冷下來:“你弟弟再怎么樣,你也不該……”
徐頌寧敲了下桌子:“云采,把適才二弟弟的話學給夫人聽。”
云采嘴快又沒忌諱,登時復述起來,從要簪子到站徐頌寧院子里頭罵街,學得那叫一個一絲不茍。
郭氏聽著都覺得不合適,不曉得小兒子從哪兒學了這么些個腌臜話。
徐頌寧溫和笑道:“我面前糊涂荒唐亂說話,總好過父親面前,一不小心漏了一兩句出來罷,夫人說呢?”
郭氏無奈,拉住徐勤深:“好孩子,看被人打得,快跟阿娘回去抹藥。”
“等等。”
徐頌寧溫和笑道:“二弟弟剛剛說了,首孝悌,次謹信。剛剛打完他手心,他立刻便改邪歸正,見我眼神不好使,說要幫我疊元寶,到時候燒在我娘墳前,也盡一盡他對我阿娘的孝心——這可不是‘首孝悌’么?夫人把二弟弟教得真好。”
她站起身來,把徐勤深往前頭推了一把:“你說呢,二弟弟?”
徐勤深:……
徐勤深哇一嗓子,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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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首孝悌,次謹信:出自《弟子規》
第18章
郭氏最后也沒能把徐勤深帶走。
后者一邊哭,一邊磕磕巴巴點頭:“是,我答應長姐了,要把那些元寶疊完。”
徐頌煥在后頭看得目瞪口呆,也不曉得刺頭兒一樣的徐勤深怎么就被收服了。
“不是,這……”徐頌煥想反駁兩句,可到最后也不曉得該怎么說,總不好說她背后講人家壞話,叫徐勤深大半夜跑來長姐院子里罵街罷。
原配為大,要對著沈知蘊盡孝心,連郭氏都置喙不出什么。
一干人沉默無聲,徐勤深顫顫巍巍地偏頭看了眼后頭的金紙,足有百十來張的樣子,得疊到什么時候去!
另一頭,兩朵云也奇怪。
“二爺在外頭做了什么,姑娘怎么曉得的?”
天晚了,又一番勞頓,徐頌寧有些疲憊,自己裹著被子歇下了,聽人問起,抿了抿唇:“我不知道,只是聽他罵得不干不凈,字字句句都往下三路去,便猜著大約是和些人有所交集,隨口誑他一句,果然——你叫人去家學里頭,打聽打聽,問一問究竟是什么事情。”
頓一頓,她又道:“找幾個人看著他疊,你們輪替著來,不要耽誤了休息。”
時值月末1,開春時節,徐頌寧睡得沉沉,不知不覺陷入夢里去。
那似乎是她六歲的時候。
母親去世后,她生了場大病,高燒不退渾渾噩噩了一旬光景,最后鬼門關外撈回一條命來,卻把六歲前的事情忘了個零碎,想起母親來也只剩下個溫柔的側臉。
外祖曾說這是好事兒,不記得母親,也就不會想她了,也便沒有痛苦了。
那時候他這樣說著,眼淚卻結結實實砸在徐頌寧手背上。
徐頌寧一貫崇敬外祖,然而后來卻想,這話實實在在是錯的。
她只記得母親一個溫柔的側臉,卻更加懷想母親,想知道她是什么樣子,曾是什么樣子的人,做了什么事,有過什么際遇。
她好想念好想念她的阿娘。
此刻在夢里,她終于看清那張溫柔的臉。
四野寂寂,才六歲的她被母親抱在懷里,沈知蘊的手冰涼,臉色也蒼白,嘴唇毫無血色,偶爾偏過頭,屈指抵在唇邊,斷斷續續咳上三兩聲。
她仰著頭看天邊星子,聽母親靜靜吩咐:“為他們立個碑,來年,也曉得去哪里拜祭,不至于無處尋覓遺骨。”
身邊站著的嬤嬤把她抱起來,說:“不該叫姑娘來的,她還這樣小,夜深了,陰氣也重……”
母親平素溫和的面龐冷肅:“陰氣重又怎么樣,他們難道還會害阿懷不成!”
嬤嬤訥訥:“夫人不告訴老太爺么?”
沈知蘊面上的悲戚之色一閃而過:“如今朝堂之上,全是盯著父親,準備拿捏他錯處的人,若叫他曉得這些人葬于斯,一定會來拜祭,到時候不知又會是怎么樣的口誅筆伐,還是先不要告訴他了。等日后…風波平靜,我再說給父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