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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清撩開床簾一看,破床上躺著的,面如金紙,憔悴瘦削的,不是旁人,赫然就是她被擄走了的長姐阿漾。
原來阿漾被人擄走后不久,那人家生意上出了些事情,漸漸敗落下來。
管家的便出了個歪招兒,經營起一家做暗娼生意的茶樓,家里體面些的妾室都打發(fā)出去接生意,阿漾生得漂亮,性子也溫和,頗受人歡迎,甚至有些個天潢貴胄,都招她來侍奉。
前兩日茶館里面來了個大角色,把阿漾狠狠折騰了一宿,第二天盡興而歸,阿漾卻再爬不起來床。
那時節(jié)阿清替她把了脈,又撩開衣裳看了看,捂著嘴幾乎哭出來。
她的阿姐,渾身上下沒了什么好地方,連抬起手指摸一摸她額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徐頌寧聽得胸口發(fā)悶,半晌,輕輕道:“清姑娘,究竟想我做什么,直說便是。”
阿清又跪了下去:“那位大人自從得了趣后,便包下了阿姐,每每去折騰她,自己卻又不注意,污穢不堪——年初時候,我去看望阿姐,發(fā)覺她害了…花柳病。”
她一字一句說得艱難無比,咬牙淬血,含著兩眼淚慢慢說道:“阿姐說,憑什么她什么都沒做,就要這么死了,她要我用藥幫她把那個病瞞住,照舊伺候那位大人…聽聞前兩日,那個大人也發(fā)了病。”
“尋常人驚動不了宣平司的指揮使,是誰?”徐頌寧想了想,問。
阿清一臉淚:“六皇子。”
“哐當!”
這人實在太過不同尋常,直把云采手里頭捧著的茶壺嚇得砸在地上,水迸濺開,有幾滴濺到了阿清腳面上,她眼也不抬,腿彎砸下去,頭重重磕在地上:“我人微言輕,不認得什么公子小姐的,那位大人已經把那茶館圍了個密不透風,我沒法近身,與他能說上話的,我只曉得姑娘你一個,我知道姑娘不欠我什么,只求,只求姑娘,跟那位大人說一說,她的罪責我來償,叫我陪著阿姐好不好,我阿姐她活不了幾天了,叫我陪著她好不好,求您了…或者,或者只消叫我能見到阿姐便好。”
徐頌寧抿著唇。
“清姑娘。”她客客氣氣地叫她:“我和那位薛侯爺,也不過是兩三句話的緣分,并不十分熟稔,且哪怕我去求他,也是明天的事情了,未必來得及救下你姐姐。”
其實也未必。
六皇子染上花柳病這事情實在荒唐,丟的是天家臉面,哪怕真要動手殺人,也一定是悄無聲息拉出去城里處決,斷然沒有鬧市里面動手的道理。今日天已晚,城門已經關了,只怕是會明日白天里頭,若趕早了去把人拖住,也未可知。
然而。
徐大姑娘對自己的定位很清晰,她在定安侯面前,哪里來的這么大的面子,能忽悠他做下這樣的事情?
阿清顯然早有預料,依舊跪在地上:“那…那便請姑娘向侯爺揭發(fā)我罷,六皇子染病,我阿姐責無旁貸,可我?guī)椭m下得病,也是罪無可赦,請姑娘如實對侯爺說了,別叫我逃脫。”
她眼神黯淡,面色慘白。
徐頌寧搖搖頭。
“清姑娘,事關天家,這樣的事情我本就不該知道,才最保險。”
她神色沉靜,沉靜到有些…冷漠無情。
可這事情的確與她不相干,她自身且難保,何必冒這樣大風險與人幫忙?
阿清聽出她婉拒的意思,一時木訥在那里,怔了片刻,起身要離開,卻被徐頌寧喚住:“清姑娘,方不方便,把上次的診金還我?”
阿清愣怔著從袖口掏出個銀角子,遞到一邊的云采手中。
徐頌寧捏著那銀子:“好了,如今我欠你一份診金。”
她站起身來,揉著太陽穴:“我只幫把你人帶到侯爺面前,余下的我一句不會多說,結果究竟如何,是你自己的事情。”
阿清原以為山窮水盡,沒想到還有這樣柳暗花明的時候,大喜大悲之下一個趔趄差點站不穩(wěn),被云采扶住。
“去好好歇著,鞋穿上,需要什么藥,去尋云采要便好。”
她招一招手,叫云朗。
“姑娘以前并不喜歡多管這些閑事,”云朗把話聽了明白,雖有憐惜,可考慮的更多的還是徐頌寧,她扶著她去歇息,輕輕道:“是心軟了嗎?”
徐頌寧從前一貫是只掃門前雪的,不說不管這些事情,從一開始,她便是閉門不出,什么事都不會多問一句的性子,這些事情根本就不會找上她。
只是自從那次落水后,她家姑娘似乎,變化了些。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徐頌寧輕輕嘆一口氣:“她今日來求我,我怕我今日不伸一伸援手,來日若我也有這樣的遭遇,連一個可以求的人都沒有。”
徐頌寧心里盤桓不去沈家日后的慘狀,合著眼便能看起舅母的繡鞋在空中輕輕一晃一晃,與她仰頭看去時候那張慘白的面孔。
“可這樣的事情,沾上了,只怕把自己也拖進去,不干不凈的,且定安侯…好像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徐頌寧搖搖頭。
“這事情不簡單,好好兒的,那車夫把我拉去那里做什么,馬車又恰恰壞在了那里,且他母親還就在這個當口染了急病,匆匆忙忙就回家去了。”
這些事情堆砌在一起,也太湊巧了些。
徐頌寧袖子里頭捏著張欠條。
云朗替她放下床簾,緩緩退出去了,她才把那欠條捏出來細看。
上一遭她把跟薛愈交際過的,林林總總的事情都寫下了,做欠條交給了人,隔天便收到了這么一張,被人塞到窗腳下,仿佛從哪里隨手撕下來的一角,鐵畫銀鉤地寫著:“誤傷徐姑娘一次,欠診金數(shù)錢。”
下頭附著一行小字。
“可隨時討還。”
第二天清晨,徐姑娘一大早,便堵在了宣平司門口。
薛愈忙里偷閑來見她,神色溫和:“徐姑娘大清早來討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