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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門見山地掏了那枚玉佩出來:“前些時日,機緣巧合,偶然在敬平侯府大姑娘的身上,見到了個一模一樣的玉佩,因覺這其中或許不止是巧合,所以來問一問?!?
他雙手將那玉佩遞上去,沈宴目光才一觸見那玉佩就微微變了臉色,薛愈語速適中,語氣是發自內心的平和:“不知先生是否方便告知?!?
沈宴把那玉佩捏在指尖,映著燭光仔仔細細地打量端詳,目光里有些懷念:“若我不方便說,你手眼通天,大約也會去自己查出來罷?!?
這話說得有些刻薄,他一貫待薛愈溫厚,難得這么戳人脊梁骨。
“先生如果不方便告知,那這件事情就必然有瞞著我,不能叫我知道的隱情和緣由,我也就不會去查了,只是一時不知這事情,究竟是不方便被我知曉,還是,尚且沒來得及叫我知曉?!?
這話說得很誠懇,饒然他如今青云直上官運亨達,每天被人從頭奉承到腳,家門口的石獅子偶爾也能撈到兩句阿諛之語,但在沈宴面前,也還是一絲不茍地擺出了晚生后輩的恭敬樣子。
沈宴目光沉甸甸落在他身上,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兒,斟酌許久,才慢條斯理問:“你父親那個老不靠譜兒的,給你這玉佩的時候,沒說過這個是你和我家阿懷訂親用的信物么?”
第6章
薛愈很少有控制不住臉上神色的時候。
但此刻面對似笑非笑,看好戲一般的沈宴,臉上的確有那么一剎那的空白與不知所措。
然后他忽然想起,捏起玉佩時候,徐頌寧在帷帽下啜泣的聲音,和匆匆劃過她臉頰的那一滴淚——她是早就知曉了他與她的這婚約?那樣難過,是以為他早知曉了這婚約,且不打算認下?
他心腸冷硬,此刻卻沒來由地生出一點子愧疚來。
“那年你十歲,我家阿懷四歲,她母親把她抱來玩耍。她一貫是最討人歡喜的,小時候也活潑些,爬墻上樹的,叫人不省心。那天她自己跑來書房尋她外祖父,小院門關著,她不曉得從哪里爬到了樹上,趴在樹杈上頭叫人。那時候恰巧你正在讀書,把她從樹上抱了下來,還隨手喂了糖給她,她便抱著你手臂叫哥哥,被你父親撞見了。”沈宴對著這個一無所知的小輩,慢慢追述起那段過往,語氣里有著遮掩不住的懷念。
那實在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時候他父親尚在,好友也還未曾出事,整日里的生活也不過是飲酒作文談論詩畫,日子悠閑自在,不知禍事將至,利刃已懸頸上。
而眼前這個不茍言笑、把自己情緒瞞得滴水不漏的孩子,那時候也還是個半大小子,見著他家阿懷,還會有些不好意思地叫妹妹。
薛愈聽著這段往事,臉上神色沒什么波動,或者說,尋摸不出一個合適的神情來。
他心里一片混沌,最后想起那天徐姑娘垂眼落淚的樣子,心里想,當年那年活潑的一個姑娘,是怎么長成如今模樣的呢?
“你父親一向遺憾我們兩家沒有適齡的兒女,做不得親家,那天見了阿懷欣喜異常,掏了這對玉佩出來,拉著阿懷她外祖就要訂下親事。自然,這婚約沒頭沒腦,當真追究起來,也不過是口頭許約,一句戲言,兩家的大人曉得的也不算多,更何況如今……”
他眉頭皺起,輕輕嘆了口氣:“到如今往事如風,我都快忘了的事情,你也不必記掛著,嫁娶隨心便好,之所以告訴你這事情,也不是想你和阿懷再續前緣,只是怕你在心里記掛著。”
頓一頓,他笑起來,眉眼間隱隱有點意氣風發的意味兒,大約當年也是這么調侃薛愈父親的:“且,我家阿懷才十七歲,正當妙齡,秉清,你年歲實在是有些大了?!?
才滿二十三歲的薛愈:……
沈宴打趣完了小輩,搖搖頭準備送客,卻忽然皺了眉頭:“你是怎么見著了我家阿懷的?”他很快回過神來:“盛家所說的,救下阿懷的那個‘婆子’,便是你?”
隔日,盛家便有人參了孫尚書一本,只說他教養子女不善,縱容獨子孫遇朗欺辱盛家侍女,幾乎置人于死地,只字沒提徐頌寧的名字。
當初關于徐頌寧和孫遇朗的那兩三句風言風語也為此消解,徐頌寧在眾人面前一貫是溫厚周全的樣子,本來便無人信那樣沒頭沒腦的話,經此一事,眾人只覺得是徐家姑娘運氣不好,那日陪繼母歸家提前離席,撞上了這事情,以至于有人搞混了她和盛家侍女,實在無妄之災。
至于孫尚書被彈劾這事情,說來其實不算大也不算小,但孫遇朗在京中積怨已久,家中有適齡女兒的都提心吊膽戰戰兢兢,恨不得親自抄著家法上場管教這廝。且能坐到吏部尚書這個位子,孫大人的政敵只會多不會少,一時群起攻之。
事情的結果很快塵埃落定,孫尚書從二品京官被貶謫為三品地方官,不日外放。京城、地方,二品、三品,看似也不過一品的距離,卻差不多算是他這一生也再難以逾越的鴻溝了。
至于孫遇朗,新舊案底疊在一起,責令他徒兩千里。
接到圣旨的那一日,一貫把兒子當眼珠子疼的孫尚書恨不得扣下自己眼珠子踩個稀巴爛。
這事情倒也不用他親自動手,自有人替他代勞。
孫遇朗在牢獄里頭吃了一頓苦頭,出來之前被人敲打一番,狠狠挨了頓板子,這廝最開始還敢罵罵咧咧,中間哭爹喊娘,到最后就只剩下求爺爺告奶奶的亂哼哼了。
至于云秀,一頓板子打完,罰去做了一年苦役。
背后的靠山失勢,孫夫人弟弟的利子錢一時就有些沒著落,對著郭氏催債的動力也就沒有那么充裕,郭氏見風平浪靜,以為是自己逃過了一劫,為此松了一口氣。
徐頌寧上次的反擊倒也叫她有些忌憚,雖然恨得咬牙,但此時一時半會摸不清徐頌寧究竟怎樣想的,一時半會兒也沒有再做什么小動作。
徐頌寧喝了那大夫給她開得安神湯,伸著手腕任云朗給她揉搓淤青,云朗一邊揉搓一邊念叨薛愈:“那位薛侯爺下手也太狠了些!”
“是我先唐突了?!?
徐頌寧心亂如麻,合眼便看得見碰上他手腕時候,外祖一家的慘狀,靠在床上的臉色都浮起一層慘白,額頭冒出細密的汗來,郭氏的弟弟她是曉得的,沒什么主見,遇事情只會來找郭氏,若是她弟弟,那背后的人便一定是郭氏。
可是何至于此?
她咬著牙,身體內側的指節繃緊了,心里恨到了極致,心尖仿佛被人削去一塊兒的、扒皮抽筋的疼著,從心底深處一陣陣翻騰出連綿不絕的絞痛來,她連呼吸都急促了些,眼合上又睜開,唇間慘白。
云朗以為是自己動作太重了些:“姑娘若疼了,就跟我講,不要自己強撐著。”
徐頌寧聲音很輕:“的確是疼的?!?
朗姑娘立場堅定,六親不認,不問道理,只在意她家姑娘,聞言怒目圓嗔:“那個薛侯爺,太狠了!”
徐頌寧抬手揉一揉云朗的頭發,語氣溫和:“他待我有救命之恩,不許這樣說人家?!?
頓一頓,她補充:“是我先唐突了人家。”
她腦子里亂糟糟的,從被薛愈救起來之后,許許多多的事情被強硬地塞進了腦海里,一樁接著一樁,密密匝匝地涌上來。
耳邊時不時又響起那群人說的話來,沈家被陷害抄了滿門,后來還是薛侯爺幫著翻了案子……
“那我不說啦,”云朗揉著她手腕:“不過姑娘,薛侯爺真的有點兒嚇人,明明就那么溫溫和和地笑著,可就是看得人心里冷颼颼的,咱們以后還是避著他些……”
徐頌寧想,只怕一時半會兒還不能避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