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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繼歡也想看看王天罡到底抓了些什么人,定睛看時,只見幾個武士押著一群囚犯從廊下走過,章野狐指揮幾個武士將囚犯們驗明身份,登上名冊,然后押到大理寺總管府緹騎天牢。對著廊下的門口擺了一張公案,章野狐坐在當中,王天罡與高綱一左一右監視交接,章野狐以大理寺都總管府大總管的身份接管俘虜,而非以大臣身份接受“獻俘”,顯然并不愿意把面子給王天罡給足。而大廳里的客人們都站了起來,目光齊集到從走廊走過的俘虜身上,一面指手畫腳交頭接耳地低聲議論。裴繼歡看這十幾個人都走了過去,微微松了口氣,心道:“幸喜都是些二三流的角色,我還怕師父遭到危險了呢,要是師父真的落在這幫人手里,這個身份我是無論如何不能再假裝下去了。”被抓的人中,諸如華山派的幾位尼姑、少林寺的僧人一塵等人,并不算特別重要的人物,章野狐一邊造冊寫名字,一邊笑道:“王先生許是久不涉江湖,只顧埋頭發財,大概不認得什么首要人物吧?這些人在他們本派至多不過是二代弟子而已。”高綱笑道:“王先生江湖閱歷非同一般,他不是不認得,但各正門大派的掌門人豈是這樣容易就擒的?能捉到他們幾個有身份的弟子,也已是很難得了。來!來!來!獻俘事畢,咱們還是回到席上,吃王先生的慶功酒吧!”
王天罡知道這兩人明為吹捧,暗為諷刺,登時面色鐵青,冷冷說道:“還有一位,高大人和章大人也許會認得她是什么人!”只見兩個武士押著一個俘虜走了過來,卻是個妙齡女郎,裴繼歡大吃一驚,幾乎失聲叫出口來,只聽章野狐問道:“一個小丫頭片子,是什么來路?”王天罡淡淡地道:“章大人果然不認得,高大人恐怕也未必認得吧?這個丫頭,是紅拂女最小的弟子苗慧珠!”
原來王天罡之所以遲遲沒回京師,就是為了要捉拿紅拂女。他生平和紅拂女只是彼此聞名,并未交手,自己一個人去,只怕沒有把握,于是把竇令璋和李無垢、杜天潼三人邀集,在貨物平安秘密到達京師之后,四個魔頭立刻啟程前往峨眉山,準備偷襲紅拂女。他想著紅拂女只是外傳武功深不可測,四大魔頭一起出手,紅拂女只怕也難以抵擋。他心里打算得很好,可是四人一到峨眉山,卻撲了個空。原來紅拂女還在少林寺沒有回山,倒是她的七位弟子剛從張掖趕回來,正好碰上四大魔頭下山,幾人一場混戰,談震岳風火雷六人都僥幸脫身,只有苗慧珠武功尚未練成,被王天罡生擒。四個魔頭雖然沒碰上紅拂女,但知以紅拂女的性情,弟子遭擒,她定然不會坐視不理,只要她一到京師,天羅地網就已布下,到時候紅拂女就是插翅也難飛了。要知晉王最不喜歡的朝中大臣就是紅拂女,紅拂女以定國侯的身份做九城兵馬司指揮使和京兆尹時,多次給他難堪和下不來臺,晉王生性陰鷙,最喜記仇,盡管紅拂女已經掛冠離京,不再擔任官職,晉王想起她以前對自己的“不敬”,就恨她恨得牙癢癢,所以王天罡抓到了紅拂女的小弟子,晉王雖然有些失望,也還是比較開心,最少也可以借此機會折辱一番紅拂女了。
至于其他的幾人的被捕,則是王天罡派了別的人去做的,霍山和他私下會過面,王天罡也答應以冷焰刀和寒冰掌等三門絕學來交換霍山老人手中的腐骨神掌秘法,但霍山老人有言在先,他發現腐骨神掌修煉極其艱難,如果以正派的內功心法佐之,也許會事半功倍,因此王天罡借此機會,暗襲了幾個門派,把他們的人抓了回來,準備逼他們默寫本門內功心法以為己用。抓到苗慧珠,則更是奇貨可居,紅拂女的內功心法得自虬髯客和昆侖奴,已是正邪混一集大成了,如果能迫令苗慧珠默寫小無相金剛門的內功心法,比得到少林寺的易筋經還要管用,因此王天罡不僅不敢把苗慧珠關在水牢里,還好好地“款待”她,給她錦衣玉食,但卻被苗慧珠罵了個狗血淋頭,里外不是人。王天罡氣極,強迫苗慧珠服用了五石散,要讓她上癮,變得生不如死,到時候只好乖乖吐露本門的心法秘訣。王天罡一時得意,他沒想到,苗慧珠的大師兄裴繼歡就站在他身后不遠,旁邊還有一個霍紫鳶。
武士將一干囚犯驗明正身之后,再交給大理寺緹騎押去大理寺關押犯人的天牢。章野狐等人重新入席,高綱道:“這姓苗的丫頭雖是紅拂女的弟子,但卻并非十分重要的首犯。”王天罡道:“怎么,小無相金剛門不是晉王的死對頭嗎?晉王曾親口對我說過,其他各派也罷了,小無相金剛門的人一旦落網,一個也不能饒。”章野狐道:“王先生有所不知。紅拂女雖是小無相金剛門的掌門,但在江湖中的地位,卻還不及少林寺中的少林五老。”王天罡道:“這是何故?”
章野狐道:“紅拂女的小無相金剛門算來算去,不過七大弟子(他不知道裴繼歡也是紅拂女的弟子,這才是坐井觀天呢)和百十來個執事弟子而已,在江湖上隨便找一個比較大的門派出來,都比他們人多勢眾。而少林五老卻是繼覺遠死后,最有武林影響力的人物,此外,龍門劍派的符一疑也是其中一個最為厲害的角色,不過符一疑不怎樣與朝廷作對,而且還被皇上封過‘護國正一龍虎真人’的封號,一般人不敢隨意動他,就算晉王千歲,也不愿意去招惹他。除此之外,丐幫幫主厲南溟也是個風云人物。所以你抓了紅拂女的弟子,能把紅拂女引到京師來將其抓起來,固然是功勞一件,卻還遠不如拿了少林五老和厲南溟的作用更大。”
高綱又道:“還有幽冥神教的傅青衣和百花谷的風棲梧,那更是晉王所欲得之而甘心的人。晉王沒有對你說過嗎?”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故意將王天罡的功勞貶低,王天罡正在得意,被他們兜頭潑了一盆冷水,怒道:“說說風涼話容易,可惜真要動起手來,能堪一用的人就太少了!”話里話外的意思明顯之極,即是說高綱對這次張掖之戰袖手旁觀,不肯調派京師的得力人手,只肯寫信給張掖守備府的守備,結果派去的守備府軍官又毫不中用,張掖守備還被他的頂頭上司北庭都護府都護給就地免職逮捕下獄了。聽到這里,高綱勃然變色,面色鐵青,手按劍柄,怒目而視。章野狐急忙調解道:“現在大功尚未告成,咱們必須同心戮力,不可作意氣之爭。這次張掖之戰,我們因為聽王先生說得極有把握,所以沒愛重視,派去相助的人少了一些,以至于跑了元兇首惡裴繼歡。這也是高大人不愿與王先生爭功的好意,王先生不可錯怪他了!”打了幾個哈哈,將兩人按著坐了下來,話是調停,其實仍是偏袒高綱。王天罡礙于高綱的身份,而且又確實是自己事前在晉王跟前的話說得太滿,要發作也發作不起來,一肚子的火氣。
章野狐親自給他們斟了酒,哈哈笑著說道:“咱們都是替晉王千歲做事,何苦針鋒相對?各位給老夫一個面子,都來干一杯,再商量萬全之計。”飲過了酒,章野狐接著道:“聽說好多身份極高的武林人物都在嵩山少林寺中,咱們若是有足夠的人手,便可以將他們一網打盡。少林寺的覺遠曾是皇上的業師,皇上正在病中,為了免招非議,晉王曾說剿滅武林勢力,不能調動大隊軍官,只可暗中行事,所以仍請王先生主持,多選一些好手前往如何?高大人的神射營宿衛和我的大理寺總管府緹騎衛士都可由王先生差遣。”
王天罡火氣未息,聞言冷冷地道:“少林寺中高手如云,我請來的這六位兄弟姊妹,他們的本領我素所深知,尚可與敵方一較短長,若是本領差的去了,反而白白丟了性命,都是娘生父母養,豈不可憐?!”言下之意,對高綱、章野狐的手下的本領沒有絲毫信心。章野狐到底是做了幾十年奴才的人,比較持重,涵養也較好,聽了這話,忍住氣強笑道:“聽王先生的話,若是我們所選派的人王先生無法放心,那就請王先生親自選拔如何?”
王天罡依舊冷冷地道:“按理這是你們官府中的事,輪不到我來僭越,但我既負了晉王重托,自該謹慎從事,嚴格選拔人手、填補張掖大戰損失的空缺,理所應當。這樣吧,請章大人先把大理寺緹騎的好手選一批送來,讓我的弟兄和他們比試,要是誰在三十招之內不敗,這個人去得少林寺,大概也可以不丟性命了。先挑選了大理寺緹騎的人手,然后再挑神射營宿衛。”他氣焰如此囂張,高綱先自忍受不住,立即冷冷地站了起來,道:“高某不自量力,想向王先生領教幾招,看能不能去得了少林寺而不丟性命?”
王天罡聞言一怔,急忙道:“高大人和兄弟說笑話了!高大人武功超卓,兄弟素來十分佩服的,焉用再試?哈哈,莫非高大人有心要我獻丑,伸量我的功夫么?”他在蔥嶺橫行慣了,此時忽然醒覺,席面上職位最高的就是高綱,他不但是神射營宿衛的大統領,而且巡城兵馬司副指揮使的職務并未交割,晉王一日未曾發話,他一日還是巡城兵馬司的副指揮使(巡城兵馬司是從原來的九城兵馬司改制而來,正指揮使由京兆尹親自擔任,但京兆尹總管大局,任巡城兵馬司指揮使是個虛銜,并不直接主事,所以巡城兵馬司其實是以副指揮使為部門的第一把交椅的),王天罡到底只是個西域來的土霸王,不知這時他已是說話招忌,待得猛醒,想說笑幾句緩解氣氛來平息高綱的怒氣,已是不及,只見高綱板起臉孔,不聲不響,兩眼望天,來個默認。高綱是晉王麾下第一寵臣,又是袁天罡的徒弟,全真道門的一把高手,兩人相并,王天罡自認勝他一籌,但得罪了高綱,他的五石散在京師販賣能否如愿盈利而大發橫財,就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了。
王天罡一時下不了臺,章野狐正要勸解,忽見一人走了過來,向高綱施了一禮,道:“高大人是今天宴會的最高官職,怎可親自下場,自失身份?屬下不才,愿替高大人接受任何考較,也省得給人譏諷說咱們神射營中除了高大人之外,就再也沒有能人了。”說罷,直挺挺地站在席前,眼睛卻盯著王天罡。
高綱聽他一說,正中下懷,心中大喜,想道:“聽說王天罡武功極為怪異,我未必有把握勝他,不如就讓此人代我出戰,趁機殺一殺這姓王的風頭。”笑道:“這位皮兄是新來的教頭,紅砂掌周大通的得意高足,內外功夫都已有了幾分火候,王先生可愿下場賜招么?”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裴繼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