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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唐太宗也在細細地打量著這個第二次見面的親侄子。他也一直都沒擱下向裴繼歡繼續觀察,但見在對方英挺正直的臉上,除了懾人的豪氣之外,并不曾令他感到一分的威脅及自己生命的恐懼。太宗的天下是“打”出來的,多年來領兵打仗,身先士卒,自有膽識策略。他并不怕有人陰謀來刺殺他,不為別的,皇宮內外,固若金湯,他本人自己,還是少林寺掌教覺遠神僧的關門弟子,一手少林拳和相關內功早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等閑人等,根本無法從他手下討好。前幾日覺遠神僧來到京師拜見他,特意送來兩顆萬金難求的“固本小還丹”,太宗服下,半日之內,體內沉疴漸輕,這幾日排便順利得多,原先的掌心發熱、身體發虛的狀況,登時大有好轉。按照覺遠神僧的安排,他終止了燒丹煉汞,重拾了往日的少林功夫,今日一早,已能感覺到久違的饑餓感了。
“你有心思?”太宗見他不說話,只是歸著,一面說,一面回到蟠龍寶座上坐了下來。裴繼歡搖搖頭:“沒有,請陛下息疑。”
太宗點了點頭:“那你喬裝入宮,又是什么打算呢?”
裴繼歡眼睛向晉王看了一眼,拱手道:“特地來向叔叔辭行,只怕甚不方便,所以迫不得已,出此下策。”
太宗頗為意外:“何故要走?留在京師不好么?有吃有住,讓我天天可以看著你,這有什么不好呢?我都已經準備好了,要把你父親的封地重新賜還給你!起來,你起來說話!”裴繼歡這才站了起來,垂首而立。
太宗嘆了口氣,道:“原來你還是沒想原諒我。”
裴繼歡心頭大震,忙道:“不敢。我只是還沒做好準備罷了,請見諒。”
太宗有些落寞:“走了,去哪里呢?離我遠還是離我近?”裴繼歡見他臉色悲涼,心中頓時軟了,溫言道:“此去江湖不遠,皇上若有召喚,可隨時派人來找我。秦總管他們幾個,應該會知道我在哪里的。他們和江湖中的朋友都有些關系,畢竟起于江湖,請皇上莫怪他們。”
太宗又站了起來踱出幾步,沉聲道:“這幾個人服務大內,向來還算忠肯,既然你不愿意留下,我也不能勉強你。我賜給你的玉佩你可隨身帶著??”裴繼歡道:“是,在我身上帶著。”太宗點了點頭,道:“看到這塊玉佩,什么時候想回來,就回來看看我,盡管我是你殺父的仇人。”裴繼歡點頭道:“皇叔光明磊落,侄兒的確有些佩服。”單膝下跪,拱手道:“就此別過,請君保重,后會有期。”
晉王冷笑一聲道:“天下誰敢視父皇為殺父仇人?”他雙手緊握椅子的扶手,眼光中露出點點兇光。對面的公主似乎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忽然失聲驚叫!裴繼歡果然慮不及此,疏忽了。疏忽乃在于直覺上認定在場三位,都是自己的“家人”,本能便疏于防守。
無論如何這一霎間,事情閃電般發生了。裴繼歡只顧著和皇帝敘話,俯仰間卻忽略了一旁的晉王以及自己的整個胸腹要害。晉王向來心思歹毒,焉肯放過眼前這個將裴繼歡斃于劍下的最佳時機?就在裴繼歡拱手謝恩,仰身方起的一霎,晉王的辣手已驟然發動。但見一口精光刺目的短劍從他腕底翻起,斬金截鐵的一口利刃,已向裴繼歡右肋刺了過去。
這一劍去勢陰狠毒辣,若在素日之下,那是絕無可能在裴繼歡身上得逞。只是眼前情況特別,兩者距離實在太近,猝然猛襲之下裴繼歡簡直無能防范。一種震驚,猝然現于裴繼歡臉上。
“你??????!”
隨著他忍著劇痛,倏地凌空直翻而起。饒是如此,晉王這一式辣手毒招,仍然未曾落空,“噗”地一劍直穿右肋,隨著裴繼歡翻起的身子,左手已從晉王手中,奪下了那口短劍。“當”地一聲,他捏著劍把并力一震,啪啪啪啪,那口短劍已被他拔出,手臂震處,一口精芒四射的短劍,別他震得碎成片片,隨后一股鮮血怒泉般從他肋間直噴出來,緊接著他踉蹌的身子也己落了下來。
晉王這一劍雖說僥幸得手,目睹裴繼歡中劍之后依然如此神勇,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晉王“啊呀”的一聲,待將倒下的一霎,才發覺短劍并未落下,奇光耀眼就在眼前.對方劍尖,簡直已觸到了自己鼻尖,冷森森的劍氣,更似流電般傳瞬間遍布全身。
“你?????敢!”這一劍無異給了他極大的創傷,幾至舉步維艱,他卻倔強的屹立如故,原可立斃晉王于劍下,他卻萬萬不能。瞬息間,鮮紅的血已遍布全身,濕透了他整個半邊衣裳。
“你??????你好狠的心!”一面說時,左手駢指如飛,自行點了傷口周圍幾處穴道,暫時止住了怒噴的鮮血,只是卻無能止住內里的流血,他只得一次次強提真氣,不使擴散,如此尚能一時站立不倒。裴繼歡冷峻的目光,在太宗父子倆身上轉了一轉:“我原有幾句忠言要向陛下進諫,此刻卻??????不能了??????”劍勢略收,向后退了一步,晉王只覺得眼前寒光刺目,仍自未能脫得對方劍勢威脅之下。
晉王嚇得兩腿間一陣溫熱,但轉眼又發覺到裴繼歡半邊身體宛若從血海中剛撈出來的一般,傷勢毫無疑問非常沉重,不禁膽勢一壯,嘿嘿冷笑道:“你已為本王寶劍所傷,還敢恃強好勝?快快拋下手上的寶劍,跪地受綁,本王念在你是一條漢子,非但可以饒你一死,還可以傳太醫為你治好眼前刀傷,以后更可賞你一份功名,在本王身邊當差,有什么不滿意的?!”
云裳公主臉色雪白,急忙上前,把裴繼歡扶著,怒目道:“卑鄙小人!”裴繼歡緊緊咬著牙,心里原有一番話要向太宗訴說,卻礙于身上傷勢過重,一旦真力渙散,只怕死路一條。聆聽之下,慘笑一聲,身子擰轉,對著太宗道:“??????陛下一定要記住,若是一意自大,動輒興兵,親小人、遠賢臣,怕是天怒人怨,這大唐江山也難以保全?????”說時,臉色猝變,身子晃了一晃,云裳公主只覺他身體越來越冷,這一嚇嚇得魂魄皆無,失聲叫道:“繼歡,繼歡表哥,你可別嚇我呀!”
裴繼歡身軀猛地向前一傾,一口鮮血從口中噴了出來,鮮血濺上太宗龍案,太宗也禁不住心頭一哆嗦。但見裴繼歡身軀一轉,五指如鉤,已將晉王拿在掌心,低喝一聲道:“我要走了,有勞你送我一程吧!”他雖是重傷之下,卻是余勇可嘉,晉王腿軟腳麻魂不附體,只覺得對方那只手掌直似一把透骨鋼鉤,抓得他動彈不得。驚怖之下,他卻也只有尖叫一聲:“父皇,救命,救命!?????!”
唐太宗驚得目瞪口呆,面對聞訊而來的大內衛士,忽然回過神來,喝道:“不許靠近!晉王危險!”一面對裴繼歡道:“放開晉王,朕愿意做你的人質!”裴繼歡搖頭冷笑道:“還是勞駕晉王殿下送我一程就好!玉顰,我們走!”他粗粗喘了口氣,道:“陛下一國之君,言行當為民表率,昔日陛下所以治國,自謂身邊有三面寶鏡,但思一時賢良大德,如今陛下身邊還有幾人?聽任晉王召集邪魔為羽翼,如此下去,國將不國矣?????”身軀微微一頓,頗似感傷地嘆息一聲:“陛下春秋漸高,晉王懦弱無能,大失陛下昨日英風,徒然依靠江湖邪惡勢力為之一張,長此以往,何以自善?何以治國!???????”
裴繼歡傷口劇痛無比,血出如泉,滿懷悲忿,冷冷道:“今夜一別,恐后會無期,祈陛下深思草民所言,茍有一得,亦不妄草民今日冒死進宮。”說到這里,那只持按在紫檀木桌面上的手掌抖動了一下,隨自緩緩抬起,堅硬的紫檀案面上,多了一個深達半寸深的掌印。
唐太宗心頭一震,欲言又止:“不要,我們應該后會有期才對呀!”
裴繼歡冷冷搖頭,一聲冷笑道:“公主可憐,身在家國,卻似無家國,既然如此,請陛下許我帶公主遠走吧!”手抓晉王肩頭,深吸口氣,緩緩走出風繡閣來。此時皇家衛士,俱已奉命聚結。此番情景,一出此閣,立時昭然在目。但見御道兩側,雁翅般站定兩行衛土,人手一口長刀,附近花樹叢間人影幢幢,更不知還藏著多少人。這些人原待在裴繼歡一出現的當兒,一舉出動,將對方生擒在手,卻萬萬沒有料想到,走在最頭里的一人,竟是噤若寒蟬的晉王本人,裴繼歡一只手掌,正按在晉王肩上。衛士中不乏武功高強者,見了急忙退后,只怕裴繼歡掌力一吐,立刻便要活活將晉王震斃。
“跪在原地不許動,違令者斬!”隨后出來的唐太宗大喝一聲。他轉頭道:“現在你可以放心走了!”裴繼歡目光一轉,見當前百十名衛士全數匍匐,無一例外,連頭也不敢抬,所謂“君無戲言”,唐太宗既已口諭降旨,哪個膽敢不遵?至于寢閣之外重重關隘,是否能平安渡過,卻還是不得而知。
公主臉色慘白,跪下給太宗三拜九叩,泣不成聲,道:“陛下保重,兒臣去了!”唐太宗顫聲道:“孩子,你真的要走嗎?”公主淚落如雨,道:“孩兒不得不去。”唐太宗微微點頭,輕輕揮手,語帶悲涼,輕聲道:“去吧,去吧。你們都走了,就剩我一個。”輕輕從手上摘下一個戒指,親手給公主戴上,溫言道:“好孩子,江湖一去難回頭,從此以后,你是繼歡的人,父皇管不到你了!這個戒指,留著做個紀念吧!”裴繼歡苦笑著向太宗點了點頭道:“陛下保重,在下告辭!”雙手抱拳,向著太宗深深一鞠躬,伸手一牽云裳公主,身子陡地向上翻起,宛若穿云之鶴,颼然作響中騰身掠起,兩人一道落在正面宮墻之上,緊接著再次騰身,幾個起落,已飄身寢宮之外。<script>chapter1();</script>